宴散出宫,马车驶入夜色。
裴若舒取出安国公给的蜡丸,捏碎,里面是张薄如蝉翼的纸,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她凑近车角风灯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写了什么?”晏寒征问。
“庐州制药坊的李管事,”裴若舒缓缓道,“上个月暗中收购了大批陈年艾叶,以次充好,混入新艾中制药。又虚报损耗,中饱私囊。这还不算。”
她抬眼,眸中寒光凛冽,“他在坊中安插了不少‘自己人’,其中有个叫‘素心’的拣药女工,来历不明,但做事极稳,不到一月就得了管药库的差事。安国公的人盯了她几日,现她每夜熄灯后,会偷偷记录药材进出数目,笔迹……是练过的。”
晏寒征眼神一冷:“探子?”
“不止。”裴若舒将纸递给他,“你看这里,她记录的数目,与账房明账对得上,却与李管事的暗账对不上。她在暗中查李管事。”
“黑吃黑?”
“或是螳螂捕蝉。”裴若舒靠回车壁,闭上眼,“王爷,我们离京数月,有些人把手伸得太长了。李管事贪墨事小,可若他贪墨的药材出了事,吃死了人,这罪名会落到谁头上?”
“自然是本王头上。”晏寒征声音森寒,“制药坊挂的是平津王府的名。”
“所以这‘素心’,”裴若舒睁开眼,“要么是李管事对手派来抓他把柄的,要么……”她顿了顿,“是有人派来,等着抓我们‘纵容家奴、监管不力’把柄的。”
晏寒征沉默片刻,忽然道:“让沈毅去一趟庐州。不必打草惊蛇,先弄清这‘素心’的底细。至于李管事。”他冷笑,“贪了多少,让他十倍吐出来。吐不出的,用命抵。”
“王爷,”裴若舒握住他的手,“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嗯?”
“李管事既然贪,就让他贪个大的。”裴若舒眸光幽深,“他贪得越多,把柄越足。等时机成熟,我们当众揭,清理门户,既能立威,也能堵住那些想说我们‘御下不严’的嘴。至于那个‘素心’……”她笑了笑,“若她真是那边派来的,我们就送她一份‘大礼’。”
晏寒征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裴若舒,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绕?”
“装得不多,”裴若舒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刚够护着王爷,护着我们这个家。”
马车在寂静的长街上行驶,车外秋风萧瑟,车内却暖意融融。
可两人都知道,这暖意之下,是即将汹涌而来的寒流。
三皇子府,密室。
宇文珏听完心腹禀报今日赏菊宴情形,脸色阴沉:“老五老六那两个废物,连请人都请不动!”
幕僚低声道:“殿下息怒。平津王夫妇警惕心重,一时难以下手也是常理。倒是庐州那边……‘素心’已站稳脚跟,李管事贪墨的证据也收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
“不急。”宇文珏摩挲着手中那枚龙佩,玉佩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润泽,“让‘素心’继续查,查得越细越好。等李管事贪够了,等那批以次充好的药吃出了人命。”他勾起唇角,“本王倒要看看,老四那‘万民伞’,还撑不撑得住。”
“可若是平津王先一步清理门户。”
“那更好。”宇文珏眼中闪过恶毒的光,“他若清理,便是自断臂膀,制药坊必乱。他若不清理,便是纵容包庇,更坐实了罪名。横竖他逃不过这一劫。”
幕僚躬身:“殿下英明。只是那‘素心’终究是二殿下的人,用着是否稳妥?”
“一条被拔了毒牙的蛇,除了靠本王给她的新毒,还能靠谁?”宇文珏嗤笑,“老二自身难保,她除了死心塌地替本王办事,别无选择。”他顿了顿,“等事成送她和李管事做个伴。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而此刻的庐州制药坊,西厢最角落的厢房里。
素心吹熄油灯,在黑暗里摸出藏在枕下的炭笔和薄纸,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快写下今日记录的药材数目。
写罢,她将纸卷成细卷,塞进墙砖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横梁。
左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是山谷里狼爪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摸,不疼,早就不疼了。
疼的是心里那团火,日夜灼烧,只有想到裴若舒和晏寒征跌落泥潭的样子,才能得片刻缓解。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无声地练习微笑,属于“素心”的、怯懦又坚韧的笑。
快了。就快了。
等她把李管事贪墨的铁证送出去,等那批掺了陈年艾叶的药到灾民手里,等吃死了人,等平津王府的名声臭遍江南。
裴若舒,你加诸我身的,我会百倍奉还。
秋风叩窗,像谁在低语。
而一场针对平津王府的猎杀,已在菊花馥郁的香气里,悄然张开了网。
暗流之下,杀机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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