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无礼。”安碧如截断她的话,声音微沉,带着师父的威严。
寂灭大师……安碧如指尖的玉签轻轻点在妆台上。
那老秃驴自然不是什么六根清净的得道高僧,他眼底深处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
只是其中牵扯甚深,不便与仙儿明言。
呵斥一句,已是提醒。
至于赵康宁……
安碧如缓缓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好是死了,尸骨无存。
或是就此隐姓埋名,永世不再出现。
这样,她就不必再看到那张与老诚王有着几分神似的脸,不必被迫想起王府深处那些不见天日的岁月,想起自己是如何摇尾乞怜,如何在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下辗转承欢,如何将骄傲与尊严一寸寸碾碎,咽下肚里。
要是……一切从未生过,该多好。
安碧如无声地呢喃,气息微不可闻。
思绪如同挣脱了控制的轻烟,袅袅飘散,越过眼前温暖的烛火与徒弟娇憨的抱怨,逆着时光的河流,沉向那片冰冷、黑暗、带着铁锈与绝望气息的过往。
……
十万大山深处的雾瘴,终年缠绵在苗疆的层峦叠嶂之间,也沁入了安碧如的骨血髓脉。
离寨那日,天光晦暗,老祭司用枯藤般的手指颤巍巍抚过她的额,声音像从岩缝深处挤出来的风“山外的天地阔,人心也险。碧如,莫忘了你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根。”
她没忘。
故而当她孤身立于中原武林最神秘的圣坊“武宗”那汉白玉阶前时,心头烧着的并非对权位的贪慕,而是一簇冰冷彻骨的火——她要握住这天下至强的武力,为身后那些被轻蔑唤作“蛮夷”的族人,挣一份能挺直脊梁、不被随意践踏的底气。
可圣坊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更浊。
师姐宁雨昔,那位白衣胜雪、剑法通神、恍若姑射仙子的女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赢得了坊内外上下一致的心悦诚服。
中原武林看重根脚清正,推崇那套“清气满乾坤”的风仪气度,而这些,恰恰是自幼与蛊虫为伴、同巫咒共生的安碧如最欠缺的。
她像一株带着山野腥气与艳丽毒性的曼陀罗,误入了精心修剪、崇尚雅正的牡丹园,那般格格不入,刺人眼目。
“苗女安碧如?”偶有细碎的窃语随风飘入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疏离,“手段确是诡奇难测,然终非我正道坦途……”
正道?
她倚在冰凉的回廊柱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若所谓正道,便是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看着苗疆少女如同奇货被掳掠贩卖,那这般正道,不要也罢。
胸中块垒难消,她索性转身走出那巍峨却令人窒息的山门。
山风拂面,稍稍吹散了些许郁气,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离寨时,族老们那一双双浑浊眼底深藏的、沉甸甸的殷切期冀。
为什么……万千族人的命运,都要压在她一个年轻女子的肩头?
正埋于纷乱思绪中踽踽独行,眼前光影忽地一暗。
抬头,只见一人拦在道中。
来者身着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髻随意绾着,木簪斜插,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轻动,看似个寻常游方道人,偏偏立在那里,气度凝然,与周遭熙攘街道隐隐隔开一层无形的界域。
安碧如心下微凛,垂眸低声道了句“打扰”,便向侧旁移开一步,欲绕行而过。
不料那灰袍道人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横挪一步,依旧稳稳拦在前方。
安碧如眉头蹙起,复向另一侧避开。
道人如影随形,再次挡在她的去路之上。
这绝非偶然!安碧如面色一沉,足下轻点,身形已向后飘开丈许,暗暗拉开距离,周身气息内敛,袖中蛊虫蓄势待,警惕之心提到极致。
“不知阁下拦路,所为何事?”她声音清冷,目光如电射向对方。
那道人并不答话,只是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筋骨神魂。
观察片刻,竟还似满意般,微微颔。
他抚了抚颌下白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入耳膜“姑娘眉锁愁云,心负重轭,可是前行无路,所求难成?”
安碧如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萍水相逢,不劳挂心。我自有我的路。”
“哦?”道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姑娘欲解苗民之危,非借大势不可为。今日驱一贪吏,明日又来一酷吏,譬如园中锄草,春风吹又生。圣坊乃天下道统执牛耳者,更与禁中互为表里,若能登临其位,或可自上而下,徐徐图之。此路虽险,尚算可行。”他话锋微转,语调带上几分意味深长,“只可惜,圣坊门墙高峻,看似海纳百川,实则门户之见犹深。姑娘根脚在此,只怕前行步步荆棘,难免……碰得头破血流。”
安碧如抿唇不语,指尖却微微收紧。这道人寥寥数语,竟将她处境道破七八分。
道人见她神色,微微一笑,继续道“然则,天下大道,非止一条。圣坊之路若不通,何不转圜?试想,若坐在那禁中金銮殿上的人换了……”
安碧如眸中寒光一闪“阁下是替诚王府做说客?”
“诚王?”道人轻哂,拂袖间自有一派然,“他还当不起贫道的主人。”
他目光投向皇城方向,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当今圣上与诚王,明为手足,实则暗潮汹涌。圣上至今无嗣,诚王素有”贤王“之名,朝野瞩目。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若能襄助诚王成此大事,届时姑娘心中所愿,岂非水到渠成?”
“我若将你今日之言,告于有司,凭此功劳,或亦可为族人争得一线生机。”安碧如冷然反驳,心底却知此策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