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微微起伏的、几乎窒息的胸膛,证明着残酷的生机,尚未完全断绝。
……
又是一年清明。
天光晴好,熏风拂面,吹得人骨子里都透出三分懒意。
相国寺前,早已是另一番人间盛景。
笑语莺声混着各色花果香饵的气息,将整个春日兜在其中。
“这”赏春会“,果然是名不虚传!”林三信手折过路边一枝探出的新绿,指尖还沾着清露,立于寺前石阶,极目望去,只见人流熙攘,衣香鬓影,真真是春光泼天,繁华入眼,不负“赏春”二字。
正自慨叹,忽闻山下传来连声呼喝,甚为急促“闪开!闲人避让!”
声如闷雷,瞬间压低了周遭的喧闹。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队甲胄鲜明、神情精悍的王府亲兵,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密集的人丛,护卫着数顶敞篷软轿,自山下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几顶软轿前后相随,相距不过数丈,纱幔轻扬。林三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中间那两顶轿子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倏然变了。
左侧轿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胭脂红遍地金宫妆锦衣,外罩月白缂丝披风,在这满目青绿浅粉中,艳得如同滴落清泉的一抹朱砂。
秀绾作高髻,当中斜插一支金丝累珠龙凤衔珠步摇,灿灿生辉;耳畔一对碧绿镶金葫芦坠子,随着轿身轻晃,漾出温润的光泽。
雪肤红唇,眉目如画,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顾盼间似含情带怯,又似火辣大胆,将那“媚”字诠释到了骨子里。
她似乎也在观赏这无边春色,唇角噙着一抹柔婉笑意,眼风扫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馥郁缠绵。
不是那许久未见、教人恨得牙痒又念得心头慌的安姐姐,又是谁?
今日的她,较之往日更添了几分逼人的艳光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富贵权势滋养出的慵懒风韵。
身段婀娜,丰腴合度,在那华服包裹下起伏有致,只静静坐着,便已引得无数目光胶着难离,心旌摇荡。
而最前一顶、规制最为显赫的软轿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国字脸庞,浓眉深目,身着明黄四爪蟒袍,腰束玉带,虽只是闲坐,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恢宏气度。
唇边带着习惯性的、温和的笑意,目光所及,却无人敢与之对视,那是久居人上、生杀予夺蕴养出的无形威压。
诚王赵元庆。
这狐狸精……总算是出现了!
林三心中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荡开层层涟漪。
但紧接着,巨大的困惑与一丝莫名的不舒服迅翻涌上来,压过了那点欣喜。
安姐姐……她何时又与这位手握重兵、声名赫赫的诚王殿下搭上了线?
还这般并辔同游,状似亲密?
无数猜测在脑中冲撞,理不出头绪,望着软轿上安碧如那颠倒众生的妩媚笑颜,他只觉心头像被什么细刺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妙的酸涩与窒闷。
那厢,诚王自然也瞧见了阶前立着的、近来在京城声名鹊起的“林三”。
他目光微凝,心中念头转动自己素以“贤王”之名广揽人心,眼前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展示礼贤下士姿态的机会么?
心思既定,他抬手示意。
软轿稳稳停下。
赵元庆撩袍起身,下了轿辇,步履沉稳地朝林三所在之处走去,面上那温文儒雅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正待开口寒暄,却见林三忽然动了。
他似全然未瞧见迎面走来的王爷,只将手中那两支刚折的、带着灼灼花苞的桃枝信手一挥,仿佛驱赶什么不相干的飞虫,旋即踏着一种近乎轻佻的步伐,径直从诚王身侧走过,竟似要将他视若无物!
不仅如此,他一边走,一边竟放开了嗓子,高声吟唱起来,声音清越,在这骤然因王爷举动而安静下来的场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吟罢,身影已没入熙攘人群,只留下袅袅余音,和一片死寂的尴尬。
这已不是拒绝,是当众的、毫不留情的羞辱与挑衅。
饶是诚王城府深如海,养气功夫到家,此刻面皮也不由得微微抽动一下,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僵在嘴角,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鸷的寒芒。
他贵为亲王,屈尊降贵主动示好,已是给足了面子。
即便心中不愿,寻常人也会虚与委蛇,表面客套一番。
这林三,竟如此嚣张跋扈,视王侯如无物,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等方式打他的脸!
太不懂规矩,太不会做人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窜起,几乎让他想立刻下令,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尝尝暗地里的手段。
但多年权谋生涯锻炼出的理智,终究在瞬间压过了冲动。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面上神情已恢复平静,甚至那笑意也重新浮现,只是淡了许多,也冷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