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一个更加清晰、更加炽热的念头压倒了一切猜疑——无论原因为何,那根捆绑她灵魂与肉体的最沉重锁链,似乎真的……断裂了。
赵元庆的死亡公告,如同最权威的赦令,宣告了她过往那不堪身份的终结。
压在心头的巨石,那些夜夜的梦魇,那些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时刻,那些将尊严踩进泥泞的交换……随着那场大火,仿佛真的化为了灰烬。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到几乎要飞起来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站在废墟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逐渐恢复生气的街巷,忽然,轻轻地、然后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低,带着颤音,渐渐变得明朗,甚至有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清越。
不管前路还有什么谜团,不管子蛊为何沉睡,至少此刻——她自由了。
活着,真好啊。
抬手,将一顶早准备好的素色帷帽戴上,薄纱垂落,遮住了她明媚却犹带泪痕的笑颜,也遮住了那双重燃星火的眼眸。
她转身,不再看那焦土残垣,步伐轻盈地走向城外。
起初只是走,然后渐渐加快,变成小跑,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
风拂过她的面纱,扬起她的衣袂,仿佛要将所有积郁的阴霾都抛在身后。
晨曦之中,那道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越来越快,奔向远方,奔向未知,也奔向……她心底那束从未真正熄灭的光。
小弟弟,这一次,姐姐真的来找你了。
带着洗尽污浊的过往,带着失而复得的生命,带着一无所有却也无所畏惧的勇气。
什么礼法,什么污名,什么自惭形秽,什么师姐徒弟在前的……都见鬼去吧。
我来了。
……
红烛高烧,将苗疆竹楼映得暖融如春。窗上贴着的双喜字被烛光透出朦胧的晕影,空气里弥漫着合欢酒的甜香气息。
林三坐在铺着崭新靛蓝土布床单的竹榻边,似乎有些局促。
安碧如瞧着他这难得一见的青涩模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她走到他身旁,故意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小弟弟,这大喜的日子,你手里还攥着什么宝贝?让姐姐瞧瞧?”
不等林三反应,她已轻巧地探手,将那册子抽了过来。她低头看去,原来是一本春宫画册。
“好你个小坏蛋!”她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下林三的额头,声音带着的娇羞,“从哪里弄来这些……这些不正经的杂书!以后不许看了!”
林三摸了摸被点的额头,有些讪讪,又有些无辜“我……我就好奇,街上随手买的……”
“好奇什么?”安碧如眼波流转,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什么不懂的,来问姐姐呀,姐姐亲自教你。”
林三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红绡帐缓缓落下,掩去榻上渐渐交叠的身影。
不多时,压抑又欢愉的呻吟与喘息便细细碎碎地透出帐幔,竹榻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吱呀声响,合著窗外不知名的虫鸣,交织成新婚之夜特有的旖旎乐章。
竹楼外,负责守夜的伊莲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圣姑不同往日的娇软吟哦,少女的脸颊早已红透,羞涩地背过身去,望着远处沉静的群山轮廓。
夜风不知何时穿过竹楼的缝隙,悄然溜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轻轻拂动着未曾压实的床帐一角,也掀动了竹榻垫褥边缘。
那本被匆忙塞入的春宫画册,露出一小角泛黄的封面。
微弱的烛光掠过新露出的内页,那精致却糜艳的图画旁,一行蝇头小楷的跋文,在晃动的光影下,隐约可辨
“王府秘藏,甲子年制。”
(完)
……
(后记)
妙玉坊的密室之中,侯越白被高高吊起。
痛,侯越白此时只觉得好痛,但现在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痛是活着的刻度。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新绽的皮肉在空气里火辣辣地醒着,与旧伤叠成一片凹凸不平的版图。
可侯越白知道,真正噬人的不是疼——是秦仙儿离去后,那无边无际、沉甸甸压下来的死寂。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吊缚,双脚勉强点地,整个人像片风干的肉悬在黑暗里。
蒙眼布勒得太紧,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口中塞的粗麻布吸满了唾液,咸涩地抵着舌根。
日复一日,唯一的声响是自己的心跳、喘息,还有偶尔老鼠窸窣爬过墙角的微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形状,黑暗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浸透骨髓,让他甚至开始渴望那鞭子破空的锐响——疼至少是确凿的,至少证明这具躯壳还连着人世。
但比疼痛更刻骨的,是另一种等待。
每当鞭挞结束,秦仙儿的脚步声远去,另一道气息总会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