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秋雨已歇,空气中弥漫着洗净尘滓后的清冽。朱棣用过早膳,摒退左右,只命人沏了盏浓茶,便独自靠在内室临窗的一张罗汉床上。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昨日从解缙处借来的那册蓝布封皮《水经注疏》。书页间那股陈年墨香与淡淡霉味混杂的气息,让他莫名觉得安心。目光落在泛黄纸页上那些关于桑干河故道、卢沟渡口变迁的蝇头小楷批注上,思绪却不时飘远。书中描绘的北地山川,一沟一壑,一水一泊,都让他想起北平,想起北平城中的那个人。
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朱棣轻轻吁了口气。离家二十日,京中诸事纷扰,父皇雷霆般的敲打犹在耳畔,兄弟间微妙的气氛如影随形。唯有沉浸书卷,或想起仪华沉静温和的笑靥时,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能略略松弛。
正神思飘忽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内侍海寿在帘外低声禀报:“殿下,北平府上来人了。”
朱棣眉梢微动,放下书册:“何人?”
“是王妃娘娘身边随侍的侯显,说是有要事禀报。”
侯显?朱棣记得此人。原是洮州西番人,西番名唤洪保希绕。洪武十二年,沐英与蓝玉征讨洮州叛羌,此人于战乱中被俘,阉割后送入宫中。父皇因其通晓藏文、熟知蕃情,便赐名侯显,后来又分配至燕王府,随他之国北平。仪华到北平后,对前元盛行的藏传佛教颇感兴趣,常向他请教,朱棣见他行事稳妥,言语谨慎,便让他在延春殿随侍王妃。算来,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
“让他进来。”朱棣坐直了身子。
帘栊轻响,海寿引着一人入内。来人身材高大,步履沉稳,面庞深邃,肤色微褐,一双眼睛沉静温和,正是侯显。他穿着一袭青贴里,风尘仆仆,显是赶路辛苦。
进得内室,侯显躬身行礼:“奴婢侯显,叩见殿下。”话音带着些许异族口音,但汉语已相当流利。
“起来回话。”朱棣声音平和,“一路辛苦。王妃命你前来,所为何事?”
侯显直起身,垂手恭立,条理清晰地回禀:“回殿下,八月初一,有前元左丞胜吉携家眷部众共二十七口,自漠北南下来投,抵达北平。王妃已亲自接见,验明其旧元印信文书无误。依王妃吩咐,胜吉一家暂安置于燕台驿东院,一应米粮、柴炭、布帛等物,皆由王府按例供给。为保周全,王妃另遣了通蒙汉双语的哈图与细致稳妥的赵福前往驿中协理照应,又命百户张武领二十精兵驻守院外,名为护卫,实亦有所约束。”
他语平稳,将事情始末、王妃处置的关键细节一一说明,显然在途中已反复默记于心。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漆木匣,双手奉上:“王妃已将此事详细写明于此信中,命奴婢星夜兼程送呈殿下。王妃言道,此事关乎朝廷对前元旧臣的安置方略,长远之计,须由殿下上奏陛下,请旨定夺。”
朱棣接过木匣。匣子触手微凉,纹理细腻,是仪华素日喜用的样式。他并未立刻打开,只问道:“王妃可还安好?小殿下、小郡主们呢?”
侯显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回殿下,王妃玉体安康,只是思念殿下。小殿下、小郡主们皆好。北平近日天气渐凉,王妃已命人备下秋衣,说待殿下归时,正好换上。”
寻常问候,却让朱棣心头一暖。他点了点头:“你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用饭。此事既需请旨,你便在京中稍待几日,待有了结果,再带回北平复命不迟。”
“奴婢遵命。”侯显躬身,“王妃另有叮嘱,如今已经入秋,早晚寒凉,请殿下在京务必珍重,适时添衣。”
“知道了,去吧。”
侯显再行礼,悄声退下。
室内复归宁静。朱棣指腹抚过木匣光滑的表面,稍作停顿,才打开铜扣。匣内铺着深青色绸缎,上面端放着一封火漆封缔的信函。
取出信,展开,是仪华清秀端丽又不失劲骨的笔迹。信中果然将胜吉来投的详情、安置措施、后续考量写得清清楚楚,既显怀柔之仁,又备防范之智,条分缕析,周全缜密。
朱棣逐字阅看,眼中渐次浮现欣慰与赞赏。他的仪华,不仅是他眷恋深爱的妻子,更是能在他离府时独当一面、处置得宜的燕王妃。这份沉稳与智慧,每每让他心生骄傲。
信末,是几句家常问候,叮嘱他京中饮食起居,字里行间透着关切。朱棣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读完信,朱棣将其仔细折好放回。他的手触到了绸缎下的异样——似乎还有东西。他轻轻掀开绸缎,只见下面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张淡粉色的浣花笺,被精巧地叠成一个方胜样式。这显然并非公务信函的一部分,也未曾听侯显提及。
朱棣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放下信纸,小心拈起那枚方胜。花笺质地细腻柔韧,带着极淡的清雅香气,是仪华素日爱用的熏香。
他轻轻拆开折叠。花笺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同样清丽却比公文书信更显婉转流丽的字迹,是一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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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叶落时秋过半。独倚高楼,望尽南飞雁。
塞草连天霜色乱,西风忽叩珠帘卷。
别后清辉凉玉簟。残漏声催,孤月侵罗幔。
欲寄相思书素简,心期暗托衡阳雁。”
词下并无署名,但朱棣岂会不识?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字句间,呼吸渐渐放缓。“梧叶落时秋过半”——他们分离,可不正是七月下旬,如今八月已深,秋过半了。“独倚高楼,望尽南飞雁”,她是在北平的城楼,还是在王府的高阁,一次次眺望南方,盼着南去的人归来?“塞草连天霜色乱”,北地苦寒,秋霜早降,她眼中的景致,是否也染上了离别的萧瑟与心绪的纷乱?
下阕笔锋转入夜深。“别后清辉凉玉簟”,没有他在的床榻,连月光都显得清冷。“残漏声催,孤月侵罗幔”,更漏声声,长夜漫漫,唯有一轮孤月相伴。而最后两句,“欲寄相思书素简,心期暗托衡阳雁”,道尽了她提笔时欲说还休、缠绵悱恻的情思——多少相思欲诉诸笔端,又恐纸短情长,只得将满心期盼,暗暗寄托给那传说中能传递音信的衡阳回雁。
一词读罢,朱棣胸口如被温热水流浸透,又似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滚烫,思念之情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维持的平静表象。
仪华一向端庄持重,罕有如此直白流露闺中情思的时刻,这悄然置于匣底的方胜花笺,是她予他独享的惊喜,是她深埋心底、炽热如初的眷恋。
眼前仿佛浮现她于灯下斟酌词句、认真誊写的侧影,或许还会因这大胆的寄情而微微脸红。这份含蓄又浓烈的相思,隔着千山万水,精准地击中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朱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却仿佛嗅到了更清晰的、独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笺上淡淡的熏香,而是更私密、更缠绵的,烙印在他记忆深处的温香软玉。那股从北平带来的、始终萦绕在心的渴念,在此刻被这阕词彻底点燃,再也无法抑制。
他放下花笺,起身走到床边。略作迟疑,还是伸手探入床头暗格,指尖触到一方柔软微凉的织物。取出,正是离北平前夜,他从仪华身上讨来的那件月白色主腰。柔软的丝帛因时常摩挲翻阅,边缘已起了些微润泽的光感,其上属于她的体香与他自己的气息早已交融难分,沉淀成一种独特而私密的芬芳。
握在掌心,那温柔的触感与熟悉的气息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催化了所有压抑的思念。朱棣坐回床沿,背脊微微紧绷。窗外秋光静好,偶有鸟雀啁啾,衬得室内愈静谧,唯有他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手中织物,指腹缓缓抚过细腻的纹理,脑海中尽是离别前夜帐中的温存缱绻,是她汗湿的鬓、迷离的眼波、急促的喘息,是她紧紧环住他脖颈的手臂,是她在极致时无意识唤出的“四哥”……每一帧画面都鲜活滚烫。
思念如潮,渴望如灼。他终究是凡人,是血气方刚、与爱妻久别的男子。
另一只手无声地滑入衣袍之下。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带着理智与情感的挣扎,但很快,那潮水般的记忆与掌心的柔软触感便夺去了所有克制。
他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而破碎,混杂着极力压抑的、从齿缝间溢出的低微喘息。
脑海中,仪华的面容无比清晰,带着羞怯的红晕,眸光如水地望向他。仿佛她就在怀中,温热的肌肤相贴,气息交融。
最后,他长长地、近乎脱力地吁出一口气,胸膛起伏,久久未能平复。
静坐良久,朱棣才缓缓睁开眼,眸中翻涌的情潮逐渐褪去,复归深邃,却更添了一层深沉的温柔与思念。他极其珍惜地将那件主腰再次折好,连同那页写满相思的花笺,一并收入暗格放置。
走到窗前,推开半扇,让微凉的秋风涌入,吹散一室暧昧的气息。他望向北方天际,目光悠远,低低呢喃:
“仪华……再等我些时日,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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