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朱棣将徐仪华信中所述及自己斟酌的处置意见,用楷书誊写成一封正式的奏本。写毕,他将徐仪华的原信与奏本一并放入一个黄绫封套。
奏本陈述公事,原信则能更具体地展现仪华的处置细节与周全考量,他相信父皇看了,会更了然实情,也更明白王妃的用心。
次日早朝后,朱棣并未随众臣退出,而是请司礼监太监蒋兴代为通禀,求见皇帝。
不多时,他被引入武英殿。
朱元璋正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中还拿着一份奏疏,见朱棣进来,抬起眼。
他今日穿一身绛紫色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面容略显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儿臣叩见父皇。”朱棣在御案前数步处跪下,行了叩拜大礼。
“起来吧。”朱元璋声音平淡,“早朝刚散,有何事急着见朕?”
朱棣起身,垂手恭立,从袖中取出黄绫封套,双手高举过顶:“启禀父皇,儿臣接到北平府急报。有前元左丞胜吉,携家眷部众共二十七口,自漠北南下来归,已于八月初一抵达北平。此事关乎朝廷怀柔远人之策,儿臣不敢擅专,特将详情写成奏本,并附上王妃徐氏处置此事的禀报书信,呈请父皇圣裁。”
侍立在侧的蒋兴上前,恭敬接过封套,转呈至御案。
朱元璋“嗯”了一声,放下手中原先的奏疏,拿起朱棣的奏本,展开浏览。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朱棣陈述的胜吉身份、来投缘由、携带人畜数目,以及朱棣建议“暂予安置,请旨定夺”的核心意见,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完奏本,他瞥了一眼旁边那封字迹清秀的信。略一沉吟,还是拿了起来。这显然是儿媳写给儿子的私信,公事夹杂着家常,照理他不必细看。但朱棣特意附上,想必有其用意。
信纸展开,徐仪华那端庄又不失灵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朱元璋看得比奏本仔细些。信中不仅重复了胜吉的基本情况,更详细描述了接见时的对话、对印信文书的查验、暂居燕台驿的供给安排,以及派遣内侍协理、调兵“护卫”等一系列举措。条理清晰,措施周全,既示以怀柔,给予生路,又暗含制约,防患未然。更难得的是,信末明确写道:“此事体大,关乎朝廷方略,妾不敢专断,特修书请殿下奏明父皇,恭候圣裁。”态度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信末是几句家常问候,笔触变得柔和:“时已入秋,殿下在京,伏乞珍重加餐,勿以妾为念。”言辞朴素,情意却真。
看着看着,朱元璋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徐氏不仅能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于外事亦能如此沉着应对,有章有法,既不怯场越权,又能切实分担。对比不久前因僭越被赐死的秦王次妃邓氏,乃至更早那个虐害军民的鲁王大汤妃……老四这个媳妇,实实在在是个贤内助。
“天德……生了个好女儿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朱棣听。
朱棣心中一动,天德,是岳父中山王徐达的表字。
朱元璋目光抬起,望向殿外秋日高远的天空,眼神有些悠远:“她入宫由你母后教导那三年,朕便看她沉稳明理,不类常儿。如今看来,你母后当年心血,没有白费。”他提及马皇后时,语气里有却无法掩饰的怅惘与怀念。
朱棣喉头微紧,躬身道:“徐氏常念母后教诲之恩,不敢或忘。”
“嗯。”朱元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奏本与信件上,神色恢复了平静,“此事,你们夫妻二人处置得宜。既显我大明怀柔之德,未寒归附者之心;又知分寸,未越权擅专。尤其是徐氏,”他指了指那封信,“思虑周详,举措得当,甚好。”
朱棣忙道:“此乃徐氏本分。儿臣远离藩国,全赖徐氏勉力维持。”
朱元璋微微颔,不再提徐仪华,转向正事:“胜吉既诚心来归,朝廷自当接纳,以示宽大。着即编入燕山右护卫,授指挥佥事之职,令其统率本部归附人众,听燕王府调遣。其家眷,可于北平拨给房舍、田土,令其安居。一应赏赐,依归附头目常例。”他顿了顿,看向朱棣,“至于如何管束任用,使其安心效命,老四,你既在北平,当细加体察,善加抚驭。”
这安排也在朱棣预料之中。授以卫所武职,既给了身份和出路,又将其置于王府直辖的护卫体系内,便于掌控。编入燕山右护卫,也是对他这个燕王的信任。
“儿臣领旨,必当妥善处置,使其感沐天恩,为国效力。”朱棣恭敬应下。
“嗯。”朱元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前次奏报巡视北平都司、行都司诸卫所,整饬边备,朕已看过。边镇之事,时刻不可松懈。你能亲历戎行,核查军实,很好。北平乃北门锁钥,肩上的担子不轻,须时时警醒。”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夙夜匪懈,以固藩篱。”朱棣再次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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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事交代完毕,暖阁内的气氛似乎不再那么紧绷。朱元璋看着眼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的四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在京中这些时日,诸事可还顺遂?”
这话问得有些泛,朱棣心思数转,谨慎答道:“儿臣在京,蒙父皇与太子大哥关照,诸事皆顺。前日亦曾去魏国公府探望,徐家兄弟皆安好。”
听到“魏国公府”,朱元璋目光微动,似乎又想起了徐仪华那封信,但并未多言,只道:“嗯,亲戚间走动,也是应当。若无他事,便退下吧。胜吉之事,朕会命兵部行文。”
“是,儿臣告退。”朱棣行礼,缓缓退出。
直到走出武英殿,被秋日阳光笼罩,朱棣才觉背心隐隐有些汗意。方才殿内,父皇那片刻的感怀与怅惘,虽未多言,却比任何严厉的训斥更让他心弦紧绷。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好的。仪华的信,不仅帮他将事情陈述得更圆满,似乎……也微妙地触动了父皇内心某些柔软的角落。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际,心中那份归心似箭的渴望,愈灼热起来。
八月十五,中秋。
是夜,乾清宫张设家宴。殿内悬挂彩灯,陈列瓜果月饼,丝竹之声清越。
朱元璋坐于上,太子朱标侍坐在侧,诸王按序而坐。宴间气氛比平日朝见轻松些许,但经了之前的训诫,诸王言笑间仍带着谨慎。
酒过三巡,朱元璋提起北边军务,神色复归肃然:“近来前元虽溃,然余孽未清,如乃儿不花等部,仍游弋塞外,不可不防。边镇之要,在于常备不懈。老三、老四,”他看向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山西、北平二都司,军马操练、墩台哨备,尔等回藩之后,须时时督导查验,务使兵精粮足,器械鲜利。防御之事,宁过勿不及。”
晋王与燕王立即离席躬身:“儿臣遵旨,必竭尽全力,整饬边备,不负父皇重托。”
“嗯。”朱元璋颔,“兄弟封国毗邻,遇有边情,亦当互通声气,互为犄角。”
“是。”朱棡与朱棣齐声应道。朱棣目光平静,朱棡则微微挺直了背脊。
家宴持续到亥时初方散。月色满轮,清辉洒遍宫阙。诸王辞出,各自回府。朱棣踏着月光步行,心中已开始盘算回北平后,除了落实胜吉安置,更要抓紧秋防,整训兵马。父皇虽未明言,但那“乃儿不花”的名字再度提起,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八月十六,清晨。
诸王依礼向皇帝和太子辞行。
礼毕,诸王在各自护卫仪仗的簇拥下,驶出京城,奔赴各自的封国。
燕王府的队伍也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车轮滚滚,马蹄嘚嘚,载着归心似箭的朱棣,驶向他的藩国,驶向等待他的责任,也驶向那封花笺所系的无尽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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