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的头颅,你们这便拿去吧。”
“老身就是要你们知道,下一次,你们辽国无论来的谁,也照样死,耶律氏……也一样。”
老萨满声音平静,却透着从容赴死的坚定,掷地有声。
下一刻,刀身抹过脖间,老萨满猝然倒地。
“婆婆,婆婆——不要!”阿兰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阻拦却只是徒然。
“婆婆,萨满婆婆!呜啊——!”阿兰扑倒在老萨满尚有余温的身体旁,发出绝望到极致的恸哭,双手想要去捂住那喷涌而出的、滚烫的鲜血,却只染红了自己的双手和衣襟。
“萨满!萨满大人!”无数双眼睛被泪水模糊,又被怒火烧干。
周围无声的、择人而噬的目光,让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契丹武士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甚至不敢再看白山部众人那喷火的目光。
“走……快走!”契丹小头目声音发颤,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带上……带上那老巫婆的尸身!快!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们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收验了老萨满的尸身,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仓惶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而其他被掳去的女人也因这场悲壮的大火得以幸免。
阿骨鲁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滔天的怒火像是被强行压入了万丈深渊,只剩下令人心悸、冰冷的死寂。
他不再看那堆吞噬了契丹人罪恶的帐篷余烬,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沉默的族人,扫过一瘸一拐的孟罕,扫过远处贫瘠的山林和冰封的河流,——扫过他们眼中未干的泪痕和熊熊燃烧的仇恨,最后,落向远处——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贫瘠而坚韧的白山,那蜿蜒流淌、冰封下积蓄着力量的河水。
那块悬挂在耶律斜轸腰间的银牌,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用女真人的血泪和白骨铸就的——战书!
另一边,铁利部酋长屋内。
昏暗的油灯下,铁利部酋长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面前摆着那块冰冷的银牌,旁边是使者开列的、几乎无法完成的贡品清单。
一个心腹族人捂着流血的额头进来,声音悲愤:“酋长!阿朵被他们拖走了……还有乌恩的妻子……一共抢走了七个姑娘!男人们想拦,被打伤了十几个……贡品……贡品怎么办?我们上哪里去找那么多海东青和北珠?紫貂都快被他们抓绝了!”
“他们……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心腹族人哽咽着,“那些使者,拿着银牌,比山里的熊瞎子还凶!要贡品,要女人,稍有不顺心,动辄打骂杀人!连酋长您的女儿……去年……”他说不下去了。
铁利部酋长痛苦地闭上眼睛。去年,辽使看中了他刚成年的小女儿,强行索要。他稍有迟疑,那使者便以怠慢“天使”为名,当着他的面鞭笞了他儿子三十鞭,打得皮开肉绽。
最终,女儿还是被带走了,至今生死不明,只听说被送进了某个契丹贵族的府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铁利部酋长狠狠拍了下桌,震得油灯剧烈摇晃。
“去,派信使去完颜部。”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他们这些年发展的很好。上次围猎,涅里塞那丫头……不,是天狩公主和完颜翎首领,隐隐向我们周边部落透出了反辽之意。”
铁利部酋长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期盼,“他们在试探!这轮银牌使者,带着比往年更贪婪十倍的清单,绝对不止我们一个部落难捱。生女真各部,熟女真那些被当作二等人的部落,有谁不是在辽狗的皮鞭下苟延残喘?”
“耶律延禧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反给辽狗看。”铁利部酋长拳头紧握。
而这样的场景在女真每一个部落几乎重复上演。
相同的怒火,相同的屈辱,相同的家破人亡,相同的被逼入绝境。
——
多年来,每一次银牌使者的到来,都意味着新一轮的掠夺和羞辱。
而这一切,都在为白山黑水间即将燃起的燎原大火,积聚着毁灭性的力量。
白山在沉默中积蓄雷霆,黑水在冰封下暗涌怒涛,银牌的光芒,终将被这冲天的怒火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