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电时短路,整座图书馆的灯都灭了,馆长提着马灯骂到地下室门口,骂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第二次,她不再开灯,用电时就在打字机旁放了碗雪水降温,这一晚稳稳的过去了。
书桌上这台regton5打字机缺了“z”键,她用火柴梗削成斜面,再缠上胶布垫高。
敲下去会发出“嗒—哒”两声,一声钝,一声脆,像跛脚的人在雪地里走路发出的声音。
键盘上摊着一张纸,淡紫油墨印着,
“东都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肄业证明,学生林清婉,昭和十二年入学…”
落款的公章是她昨夜就着油灯,用发芽的土豆刻的。
证明的日期她故意写成昭和十二年三月,正是她弟弟出生的月份。
她想,如果真有神明,就让这份谎言沾上一点乳香吧。
纸边摆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装着母亲酿的山楂酒酒。
是从之前那个青釉瓷瓶里倒出来的,瓶口用红绸扎紧,酒液已冻成琥珀。
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拧开瓶塞。
甜味先钻进鼻腔,混着点微涩的酒气,顺着喉咙往下坠,坠到胃里,烧起一小团火。
火太小,烧不化心口压着的屠村血仇,却足够焐热她冰凉的指尖。
让她能在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继续往那张假证明上,敲下一个又一个骗得过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字。
十点三十分,留声机终于转到了唱片尽头。
唱针空悬着“哒哒哒”地转,声音单调又微弱。
墙角的老鼠趁机溜上桌面,凑到她下午吃剩的半块红薯干旁啃得细碎。
她没赶走它,反而从碟子里掰下更小一块,轻轻放在摊开的《万叶集》旁边。
这本书是墨砚借给她的,封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弹孔,纸页却被细心摩挲得干净平整,连卷边都压得服帖。
墨砚。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一年多前在那张泛黄的招募广告背面。
有人用铅笔轻轻写着“如有疑问,可询军医官墨砚”。
当时她还暗自思忖,这人姓墨,竟又以砚为名,倒真是个古怪的组合。
后来他经常来借书才知道,“墨砚”是他的字,至于真名,没人提起,他自己也从不言说。
此刻,她指尖捻着书页,把《万叶集》翻到夹着书签的361页。
折角处有一行淡淡的铅笔小字,是原主人留下的。
“莫使明月照孤坟。”而在这句话旁边,墨砚用钢笔添了一行批注,墨迹尚新。
“若生同读,若死同葬。”
那字迹瘦硬挺拔,笔锋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像雪地里插着的一把冷刀。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指腹沾到一点淡淡的墨香。
好像父亲旧书房里常年萦绕的松烟墨味,一下就撞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今晚十点加更一章!)
深夜,电线短路引发停电,地下室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