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灰色暗格西装,头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气质儒雅,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非一个跨国势力的掌舵人。
他就是秘书口中那位“海外来的客人”。
苏姚走进来的时候,他正端着茶杯,细细地品着,动作斯文,带着一种旧派士绅的考究。
“陈院士。”苏姚先是礼貌地向陈敬德点头致意。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这位是江先生。”陈敬德连忙起身介绍,语气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江先生是着名的海外华人企业家,慈善家,这次回国,希望能在家乡投资一些文化保护项目。他听说了晚秋基金会,对你母亲的善举,非常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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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先生,你好。我是苏姚。”苏姚伸出手,脸上是商业会晤时惯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男人站起身,与她轻轻一握。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
“苏小姐,久仰大名。”他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却带着一丝很淡的,像是常年生活在欧洲某个国家的口音,“你的母亲苏晚秋女士,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我年轻时,曾有幸远远见过她一面,惊为天人。”
苏姚的心里,没有半分波动。
她知道,这些不过是开场白。每一个字,都是在试探,在铺垫。
“江先生过奖了。母亲若知道,一定会很开心。”她顺着对方的话,扮演着一个缅怀母亲的孝顺女儿。
三人重新落座,接下来的谈话,完全围绕着慈善、文化、以及对苏晚秋女士的追忆展开。江先生谈吐风趣,引经据典,从京城的历史变迁,聊到海外华人的思乡之情,滴水不漏。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钓手,用最美味的鱼饵,最耐心的等待,试图让鱼自己放松警惕,咬上那个看不见的钩。
陈敬德在一旁,彻底成了一个陪衬。他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局促,慢慢变成了困惑。他感觉不到任何火药味,只觉得这是一场投缘的,关于情怀的闲聊。
苏姚的心,却像拉满的弓弦。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每一句赞美,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背后都藏着一把精准的标尺,在丈量她的深浅,评估她对林家之事,到底知道多少。
“说起来,”江先生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我听说,苏小姐对古建筑也很有研究?这次还特地以燕大研究员的身份,来协助陈院士整理兰园的史料。真是年轻有为。”
来了。
苏姚心中冷笑。狐狸尾巴,终究还是露出来了。
他不仅知道她的新身份,甚至连她今天来兰园的目的,都一清二楚。这说明,兰园之内,早就有他的眼线。陈敬德,甚至他那个小李秘书,都有可能是。
“谈不上研究,只是个人爱好。”苏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兰园是母亲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能为这里做点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情怀”。这是最无懈可击的理由。
江先生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苏小姐,是个聪明人。”他不再兜圈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聪明人之间,或许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客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苏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玄尘子道长,昨晚受了些惊吓。我已经派人送去了一些上好的补品,还请苏小姐,代我向他问好。”
一瞬间,待客室里温暖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陈敬德脸上的困惑,瞬间变成了震惊和骇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座即将喷的火山口上。
玄尘子!
对方竟然连昨晚西郊生的事情都知道!
苏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江先生的消息,真是灵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过,道长年纪大了,不喜外人打扰。江先生的心意,我心领了。补品,就不必了。”
这是拒绝,也是警告。
江先生的脸上,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靠回椅背,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生了改变。那种儒雅和善,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出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
“苏小姐。”他淡淡地开口,“我的人,江城,昨晚在西郊失踪了。我很欣赏他的能力,所以,我想请他回来。我猜,这件事,苏小姐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他没有提爆炸,没有提死亡,只用了“失踪”和“请他回来”这样体面的词汇。
但他话里的威胁,已经毫不掩饰。
苏姚终于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江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一介商人,哪里知道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她放下茶杯,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不过,我倒是听霍启东先生提过一句。他说,昨晚抓住了一条疯狗,本想打断腿扔出去,没想到那狗自己撞墙死了。真是可惜。”
疯狗。撞墙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江先生的脸上。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苏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