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等在门口的下人提着灯,领着南流景往里走。
“要带我去何处?”
南流景问道。
“家主有令,去裴氏祠堂。”
夜色如墨,阴风呼号。
裴氏祠堂矗立在暗夜中,南流景被引进正门,走进院中。
头顶是四四方方、无星无月的天,两侧是黑灯瞎火的穿廊,穿廊尽头是供着数排祖宗牌位的祠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森冷而压抑的气息。
祠堂内倒是点着灯,可残烛曳动,光线昏昧。裴氏宗族的族老们分坐两侧,面容隐匿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唯独露出一双双冷酷漠然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南流景看过来。
南流景被那些目光钉在原地,汗毛骤立,喘不过气。
突然间,一道人影从旁边的穿廊上冲出来,猛地扑到她面前,一把扯住她,“你还我儿的命来!”
南流景被撞得踉跄了两步,反手捉住来人的衣袖,才堪堪站稳。
眼前满脸憔悴、眼眶通红的妇人——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裴流玉的母亲,卫氏。
在南流景印象里,卫氏温柔可亲,待人和善,就连同下人说话时也是轻声细语。
那时是爱屋及乌,可一旦屋子塌了,梁上乌就成了晦气的凶兆之鸟,神憎鬼厌!
于是此时此刻,那张温柔的脸上满是怨恨,声音也歇斯底里——
“若不是为了求娶你,若不是为了那旨赐婚,我儿怎么会去祭礼上画图?要不是出了那风头,他又怎么会被圣上派去岫山?!”
卫氏死死扯着南流景,目眦欲裂,“他自幼寻山问水,从未出过差错!这次若非为了替你寻什么药草,怎么会铤而走险坠崖身亡?!!”
南流景的脸色已经不能更白了,看上去好似没有波澜,只喃喃了一句,“……我不信。”
她掀起眼,目光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裴流玉的尸骨在何处?”
这话却戳中了卫氏的痛处。
“从那样高的山崖上摔下去,岫山中尽是猛兽……我含辛茹苦、费劲心力养大的流玉啊,就这么坠进崖底,被恶兽撕咬,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卫氏泪流满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眼见卫氏痛苦地几乎快要昏厥过去,裴家二爷裴鹤及时从祠堂内走出来,将妻子揽进怀里。
失去了卫氏的支撑,南流景双腿发软,后退了好几步,扶着梁柱才勉强站稳。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在卫氏的话语里彻底湮灭。
裴流玉真的死了……
她甚至来不及悲痛,就听见了裴鹤冰冷无情的问话。
“事已至此,你应当知道该如何做吧?”
“……”
南流景慢慢地抬起眼。
裴鹤冷冷地望着她,脸色没比卫氏好多少,“你与流玉已有婚约,流玉出事又是因你之故。于礼于情,你都该以死殉夫,随他而去。难道还要我们规劝你么?”
以死殉夫。
寒意从脚底一窜而起,将南流景身体里的血液冻结。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祠堂里的裴氏族老们也坐不住了,纷纷出声,应和裴鹤的话。
“古有林家女未婚殉夫,留下一句生为秦氏妇、死为秦氏鬼,被载入了烈女传。你若肯效仿,你的爹娘、姊妹还有整个南氏,亦会以你为荣……”
“你与流玉原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若非流玉执意求娶,南氏女的身份又怎么能踏进裴家门?造化弄人,你与流玉不能活着相伴,可是能为流玉殉死,受裴氏族人跪拜,也是你的福分,你还有何不知足?”
“要不是流玉执意去寻那什么玉髓草,我们也不知道,原来你早已身负顽疾,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撒手尘寰。与其等到那时,倒不如现在殉节,博个流芳后世的美名!”
一句接着一句,从祠堂内传出来,在南流景耳畔盘桓、重复、回响,如同鬼魅的诱引和诅咒,掏空她神魂的同时,也叠成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朝她压过来,誓要将她的身体也碾个粉碎、碾进尘里……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