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今天是育幼院极为罕见的「重要」日子,清晨的雾还没散,走廊里的汗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每个孩子的肩上。沉霖渊被院长敲门叫醒时,眼睛还没完全张开,只觉得肩头的重量沉沉的,是段烬,他睡得迷糊,被霖渊拖下床时,整个人还像条小狗一样软着。他抓着霖渊的衣服,步伐飘飘的,眼睛半睁不睁,额前的碎发黏在额头上。
&esp;&esp;两人被带到大厅时,其他孩子已经排成两列。院长面带微笑,几个老师也难得整理了仪容,一起陪着一名男人在参观,院长带着一名男人走进大厅。
&esp;&esp;那男人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来「挑选」孩子,更像来扫描一整个环境。他穿着深色大衣,衣领扣到最上,连站姿都像被某种训练规范过。
&esp;&esp;他的视线扫了一圈这群明显营养不良的孩子们后,目光最终落在了某一处……段烬身上。
&esp;&esp;「他叫段烬,今年五岁,是我们院里条件最好、学东西最快的孩子……」
&esp;&esp;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近,蹲下,伸手捏起段烬的下巴,动作冷淡、精准、完全不像面对孩子。
&esp;&esp;段烬没有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的,毫不畏惧的看着男人的眼,他不像孩子,他更像某种被隐匿起来的东西,被男人一眼看穿,男人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安静到能听见别的孩子紧张吞口水的声音。
&esp;&esp;院长呼吸一滞,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esp;&esp;「当然、当然,你放心,我们会准备好文件……」
&esp;&esp;男人站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他转身打算离开。
&esp;&esp;孩子们窃窃私语着,被兴奋与嫉妒拌杂的声音在大厅里窜来窜去,只有沉霖渊还怔在原地,他还没真的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旁边的位置忽然冷了一大片,像有什么从他身边被抽走。
&esp;&esp;是段烬……他要离开了……
&esp;&esp;「烬,我们上去整理东西。」院长的声音刻意压得温柔,她牵起段烬的小手,像怕他后悔似的一刻不停地往楼上带。
&esp;&esp;沉霖渊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闷得有些发胀。
&esp;&esp;孩子们散开了,大厅恢復成本来早晨的吵闹,但沉霖渊没有动,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站得这么久,像被钉在地板上。
&esp;&esp;直到段烬从楼梯口重新出现,他背着一个小包包,怀里抱着他最喜欢的粉红兔娃娃,那是他睡觉一定会抱的玩具,那孩子平常永远是淡淡的,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这时他的手小小地、紧得不可思议地抱着那隻兔子,在一旁等的男人看到兔娃娃时皱了皱眉,像是嫌弃,他上前一步,抓住段烬的手腕。
&esp;&esp;「走了。」他低声说,语气像不是在跟孩子说话,而是在指挥什么无机质的东西,他用力一带,准备把段烬往门口拉,段烬的身体被拽得向前,但他的肩膀僵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谁。
&esp;&esp;「哥哥……」他的声音很轻,但刺得所有东西都停下,他开始挣扎,不是激烈的那种,而是像被往外拖时本能想抓回原本的位置,他回头,一次、两次、三次,他眼睛在找……找沉霖渊。
&esp;&esp;沉霖渊被看得心口一跳,他终于想抬起脚往前走,想追上,想去握住段烬那只被拉得快脱皮的小手。但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一道力道忽然把他拦住,是院长,她面色紧绷,用力抓着他的手臂。
&esp;&esp;「不行。」她低声道,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都狠
&esp;&esp;「烬要去新家庭了,你不能跟着。」
&esp;&esp;沉霖渊怔住,他不懂,他只知道段烬还在回头、还在看他、还在等他。
&esp;&esp;「哥哥!」段烬那嗓音突然撕裂似地大喊,粉红兔娃娃被他抱得快变形,手指掐得发白,那是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的急、怕、甚至像是在求救,沉霖渊的心猛地往下一坠,他想衝上去他真的想。
&esp;&esp;但院长的手更用力地抓住他,把他紧紧摁在原地。
&esp;&esp;「霖渊!你不能去!听话!」她压着嗓音喊。
&esp;&esp;大门被男人推开,冷风灌进来段烬的叫喊声被拉得更远、更尖。
&esp;&esp;像是世界要把他们从此拉开。
&esp;&esp;热辣辣的巴掌落下,声音大得像整个大厅都震了一下,但沉霖渊的耳边只剩一片嗡嗡作响。
&esp;&esp;他听不到了,听不到段烬的呼喊,也听不到其他孩子的惊叫,只有耳鸣,像把他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院长的脸在他眼前扭曲,嘴巴不停动着,像是很愤怒、非常愤怒,但那些话沉霖渊一句也抓不住
&esp;&esp;他只记得自己往前衝,只记得段烬的手被拉走、越拉越远,剩下的什么都模糊了。
&esp;&esp;那个男人会带他到哪里?
&esp;&esp;他会不会哭?会不会害怕?
&esp;&esp;沉霖渊什么都听不到,却一直在问这些问题。
&esp;&esp;小黑屋里的空气闷得像是潮湿的布塞进喉咙。沉霖渊缩在角落,膝盖紧紧抱着胸口,额头压在手臂上。他还在耳鸣,间歇消退、又阵阵袭来,像是一种奇怪的惩罚,肚子开始疼,飢饿的抽痛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一分鐘、两分鐘……很久了。
&esp;&esp;如果他被关在这里,表示他今天的晚餐也没了,他知道规矩,吵闹的孩子、违抗的孩子、不听话的孩子……都会被这样处理,他本该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沉霖渊觉得胃里的痛,比不上胸口那种空洞的感觉。
&esp;&esp;段烬被带走了……他会不会被打?会不会哭?会不会晚上找不到床?
&esp;&esp;沉霖渊闭上眼脑袋里一直浮现那隻粉色兔娃娃、段烬被男人扯着走时那个失衡的姿势、被拖得踉蹌的脚步、他最后回头的那一眼那一眼很亮,亮得像是用力想把他拉走。可是……他没有跟上,他被拦住了,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被关进这里。
&esp;&esp;段烬走了……他会不会不敢说自己害怕?他会不会想我?还是会忘记我?
&esp;&esp;沉霖渊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sp;&esp;段烬离开后的育幼院,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孩子们照样追逐、吵架、又被骂被打;院长的拖鞋仍在地板上拍得很响;饭菜照样淡得像水冲过,唯一不同的是,常会塞糖果给他的男孩不见了。
&esp;&esp;沉霖渊抱着他那隻旧娃娃,独自坐在草皮上。
&esp;&esp;阳光落得很亮,亮得让影子都变得清楚。他知道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天、没有云、没有风、像是谁特意为育幼院打开了大片的天空,可他觉得有点冷。
&esp;&esp;段烬总会在这时候塞糖果给他,一颗又一颗,像是怕他哪天突然不在了,要先餵饱他好几天。
&esp;&esp;沉霖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草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他想,可能再过几天就会习惯了吧,他总是这样:事情会突然发生、突然离开,但最后都会习惯。
&esp;&esp;他正这么想时,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个突兀的破口,把他从漫长的白日梦里拉出来,沉霖渊抬起头。
&esp;&esp;那是一个老师,比院长和其他老师都要沉默些,却也对他们比较好的那位,他的表情今天很特别,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