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三思啊!”老院判还在徒劳地磕头哀求,额头撞在砖地上,出沉闷的咚咚声。
“拖出去!再有聒噪者,同罪!”萧彻看也不看那老院判,他的目光只牢牢锁在我身上,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审视与厌弃,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必须牺牲掉我的冷酷决绝。
我被那两个侍卫粗暴地从地上拖拽起来,双脚离地,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踉跄着向外走去。经过萧彻身边时,我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也看到了珠帘后软榻上,柳涵焉微微侧过来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眼睛半睁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抑或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快得让我来不及捕捉。
暖阁的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我被侍卫拖拽着,穿过长长的、空旷的回廊。脚下是光滑冰冷的金砖,头顶是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脚步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回响,空洞而绝望。
取血的地方,被安排在暖阁侧殿一间临时辟出的静室。这里显然被仓促清理过,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艾草燃烧后的烟熏气,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感。室内正中,摆放着一张通体由寒玉雕琢而成的长榻,玉质冰冷刺骨,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森森的寒意。榻旁,一张紫檀木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只纯金打造、边缘镶嵌着细密宝石的描金碗,碗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一把造型奇特、寒光四射的银刀,刃口薄如蝉翼,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还有几个敞开的锦盒,里面是各色我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细布和止血药散。
两名面容刻板、眼神冷漠、穿着藏青色窄袖短衣的嬷嬷早已垂手侍立在玉榻两侧。她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和麻木的残忍,像早已准备好执行命令的冰冷器械。
“请太子妃娘娘宽衣,俯卧于榻上。”其中一个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看着那寒气森森的玉榻,看着那把闪着死亡幽光的银刀,看着那只等待盛放我心头热血的描金碗……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
那嬷嬷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对着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钳制住我的手臂,将我强行拖拽到那冰冷的玉榻旁。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瞬间侵袭全身,激得我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娘,得罪了。”另一个嬷嬷上前,动作麻利而粗暴,不容反抗地解开了我外袍的系带。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上身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她们的手像铁钳,将我按趴在冰冷的玉台上。脸颊贴着那光滑却冻得人骨髓寒的玉面,彻骨的冰冷瞬间麻痹了半边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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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嬷嬷拿起一把冰冷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了我后颈处、靠近那颗致命朱砂痣的衣料。粗糙的剪刀边缘划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被迫俯卧着,视线被限制在玉榻冰冷的边缘和地面一小块模糊的光影里。我听到脚步声,沉稳而急迫,停在了玉榻前方。
是萧彻。
他站在我视线上方,我只能看到他玄色绣金龙的袍角下摆和那双云纹厚底朝靴。他似乎在看我,又似乎没有。他的目光落点,应该就在我后颈那颗暴露在空气中的、殷红的朱砂痣上。
“开始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紧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酷决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怜悯。那声音像一块巨石,轰然砸碎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是。”持刀的嬷嬷应了一声。她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我能感觉到她的靠近,感觉到她冰冷的指尖按在了我的后颈皮肤上,仔细地确认着那颗朱砂痣的位置。那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
然后,是刀锋抵上皮肤的冰凉触感。
那是一种极致的、锐利的冷,顺着脊椎一路窜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沉重地笼罩下来。冰冷的绝望如同深海的寒流,瞬间将我淹没、吞噬。意识仿佛被冻僵,连挣扎的本能都失去了。就在那冰冷的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火山熔岩般滚烫的洪流,毫无预兆地、狂暴地从我的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开!
“嗤啦——!”
不是刀锋入肉的声音,而是记忆的闸门被某种更恐怖的力量彻底撕裂!
眼前不再是冰冷的玉榻和嬷嬷的手,而是铺天盖地的……火!
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烤焦。耳边充斥着木头燃烧出的噼啪爆裂声,房梁坍塌的轰然巨响,还有……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娘!阿爹!哥哥——!”
视线在浓烟和跳跃的火舌中扭曲、晃动。我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穿着被火星燎出破洞的粗布裙子,跌跌撞撞地在火海里奔跑、哭喊。四周是燃烧的屋舍,是倒塌的梁柱,是焦黑的尸体……是杏花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匪屠戮后、又被付之一炬的杏花村!
我……就是那个小女孩!
画面疯狂地切换、重组。
火光……浓烟……哭喊……然后是一个隐蔽的、散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山涧。冰冷的溪水冲刷着脚踝。我累极了,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瑟瑟抖。脸上、手上都是被火燎到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痛哼声由远及近。
一个浑身是血、穿着精致锦袍的少年,踉跄着扑倒在溪水边,离我藏身的岩石只有几步之遥。他看起来比我大几岁,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左颊靠近下颌的地方,有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狰狞可怖,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和濒死的绝望,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显然伤得极重。
是萧彻!年少时的萧彻!
求生的本能和残留的善良压过了恐惧。我忘记了自身的伤痛和寒冷,从岩石后面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你……你别死……”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他似乎被我的突然出现惊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我顾不上害怕,跪坐在他身边。他脸上的伤口太深了,血根本止不住。我慌乱地撕扯自己本就破烂的裙摆内衬——那是唯一还算干净柔软的布料。撕拉一声,布条到手。我笨拙地、用尽全身力气按压在他脸颊那道可怕的伤口上,试图堵住汹涌而出的鲜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瞬间染红了我的小手,浸透了那白色的布条。
“按住……要用力按住……”我一边哭一边说,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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