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遗憾,根据规定,解除监护关系需要监护人的同意呢。”芳川好整以暇地说。
“……哈?!你在搞笑吗?!”一方通行猛地吸了一口气,差点被这种荒谬的逻辑气得背过气去,“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儿?我六岁的时候也没见哪个混蛋觉得我需要有个‘监护人’,现在变成这副残废的样子,你觉得需要你来可怜了?少自作多情了!”
“你是需要有人照顾,”芳川耸耸肩,平静地陈述事实,“你总不希望连打个饭、拿个东西这种小事,都要一次次低声下气地去拜托护士帮忙吧?”
一方通行愤怒地瞪着她,但是说不出话。
“我呢,正好被研究所解雇了,最近也没有什么事做。”芳川示意他的轮椅,“放心,等你能自己走着去便利店买咖啡了,我保证不管你。”
芳川打量了一下病房,从轮椅后袋里取出一个大的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一方通行换上病号服之前的衣服和私人物品。她把那些放在床头的桌上。
“请便。”她说。
然后,她走到一旁靠墙的椅子坐下,低头拿起手机开始浏览,示意自己对他没有更多关注了。
愤怒和耻辱在一方通行的脸上交织。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的肩线才松懈了一点。他似乎是屈服了,或者说,是理智终于压过了无用的情绪。想也知道,他要在医院住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可能在愤怒和自怨自艾中干坐着。
他不熟练地推着轮椅,挪到床头柜旁边。
他的私人物品很少,只有手机、id卡和一些现金。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在那时候,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提示音。
是一条新消息。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手机差点脱手掉下去。他几乎是慌乱地、迅速地将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即使没有任何人在看,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而拿起电视遥控器,有点用力地按下开机。
电视屏幕亮起,里面开始播报无聊的午间新闻。
他没有换台,只是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填充房间的寂静,仿佛看得无比专注。
……芳川桔梗并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子。
虽然一直想当一个老师,但她其实没有多少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这么说来,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孩子,其实就是一方通行。
是啊,15岁,怎么不算是个孩子呢。啊,今年已经16了啊。
她更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一个病人,尤其是一个身心都遭受重创、极度敏感且抗拒依赖他人的病人。
虽然她表面上维持着沉稳可靠的样子,但实际上,她的内心其实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慌张无措。偏偏这种情绪绝不能流露出来半分——一方通行本就不信任他人,绝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手忙脚乱、不可靠的大人。
芳川是在好一会儿之后才隐约察觉到的。
一方通行一直沉默地坐在那张金属轮椅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硬,丝毫没有试图自己挪到旁边那张看起来柔软许多的病床上的意思。
那是医院里最普通的通用轮椅,金属框架,坚硬的塑料坐垫,窄小而不舒适。这家伙在实验间隙都会毫不客气地独占研究所里最舒服的那张沙发,按照芳川对一方通行那“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散习性的了解,有更好的选择他才不会一直坐在这种轮椅上。
所以……他不是不想。
他是做不到。
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从轮椅移动到床铺这个简单的动作。
而又绝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份连最基本行动都需要协助的软弱无力,更不想,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
察觉到了这一点,芳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她起身,假装整理了一下床铺,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
“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吧?我差不多要去吃饭了,午饭想吃什么?”
一方通行转过头瞪着她,瞪着她伸出的手,有仇似的。
“……随便。”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句,好像要划清界线一样,推着轮椅挪到另一边去。
“行,听说这里的红烧肉不错,我给你打一点。”芳川说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关上病房的门,她靠在墙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甚至在食堂多待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完,然后到盥洗室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振精神。
她不能带着消沉的情绪回去。
等到整理好情绪,芳川站在在病房外,敲了敲门。
没有得到回应。
“一方通行,”她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现在方便进来吗?”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撞翻的嘈杂的声音,就像是有人摔倒了。
芳川心里一紧,顾不上等待回应,匆匆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轮椅不在床边。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很快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是卫生间。
她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前,更加急促地敲了敲门,“一方通行,你没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