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粗重的呼吸声中,走到了临界点。
安全屋内,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老于偶尔出的、几不可闻的轻吟。淡蓝色的规则稳定力场笼罩着行军床,将外界所有的躁动与不安隔绝在外。
老方最后检查了一遍金属手提箱的锁扣,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箱内那被禁锢的、污浊的规则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让眉心的“秩序之种”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
他抬起头。老高正用力将一根磨尖的钢筋塞进自制的简陋皮套,别在腰后,动作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老赵沉默地擦拭着撬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锐利如鹰。老潇已经穿上了那套可笑的、由多层密封布和金属箔片拼成的“防护服”,正在调整防毒面具的松紧,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知更鸟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安全屋外几个隐蔽摄像头的画面,以及根据历史数据和能量波动推算出的、黑市与哨站外围区域的动态模拟图。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敲击,进行着最后的路径点确认和环境参数微调。
“路线最后一次同步。”知更鸟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黑市队,记住,从‘三号排污口’进入后,第三个岔路向左,避开那个不稳定能量漩涡。遇到拾荒者的概率是,如果他们没喝醉或者没在火并,报‘渡鸦’的名字,可能会放行,但别指望。”
“哨站队,你们的下水道入口有的几率被近期雨水淹没,如果水深过膝盖,改走‘老维修通道’,但那里有残留的自动化警戒炮塔残骸,可能还有微弱电源,别碰任何光的线路。穿过‘沉寂广场’时,贴着西侧废墟走,东侧最近有‘秩序之眼’的低空侦察无人机规律性掠过。”
他的叮嘱细致到近乎繁琐,却让众人心中稍安。这些信息,是知更鸟多年潜伏观察积累下的宝贵财富,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依仗。
“通讯测试。”老方按下通话键,低声道。
“黑市队收到,清楚。”老高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那种满不在乎,但尾音微微紧。
“哨站队收到。”老潇的回答简洁平稳。
“安全屋收到。频道畅通,加密正常。”知更鸟确认。
短暂的沉默。
“最后确认。”老方目光扫过同伴,“任务目标,行动阶段,撤离路线,备用方案,紧急信号。还有问题吗?”
老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没问题,干就完了!”
老赵点点头,眼神坚毅。
老潇抬起手,竖起拇指,隔着粗糙的防护服面具,目光沉静。
“那么……”老方深吸一口气,看向知更鸟,“我们出了。老于……拜托了。”
知更鸟转过身,那张疲惫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活着回来。至少……带着碎片回来。”
没有更多告别。多余的言语在此刻显得苍白。
老高和老赵对视一眼,率先走向安全屋角落一处被杂物半掩的、不起眼的金属活板门。知更鸟走过去,输入密码,厚重的活板门无声滑开,露出下方深邃的、散着潮湿锈蚀气息的竖井。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爬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保重。”老赵最后看了一眼行军床上的老于,以及站在控制台前的知更鸟,转身,敏捷地爬下竖井。老高紧随其后,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活板门在他们头顶缓缓合拢。
现在,轮到哨站队。
知更鸟走到另一面墙边,掀开一块伪装成普通墙板的金属盖板,后面是一个更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管道入口,内部漆黑一片,冷风从中倒灌出来。
“这条路更糟,但更隐蔽。”知更鸟递过来两个老旧的、但电量满格的强光手电,“一直向东,遇到第一个大型分流阀右转,然后顺着水流方向。标记……应该还在。小心脚下,很多地方锈穿了。”
老方接过手电,将金属手提箱用额外的绑带牢牢固定在背后,试了试不影响活动。老潇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确认防护服没有明显破损。
“走吧。”老方说完,弯腰钻进了管道。
冰冷、潮湿、狭窄。管道内壁滑腻,布满苔藓和未知的粘液。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不足十米的距离,以及脚下混合着污水、油渍和各种不明沉积物的、没过脚踝的粘稠液体。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刺鼻的化学品味、铁锈味和有机物腐败的恶臭,即使隔着防毒面具的过滤罐,依然能隐约闻到。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前进。脚步声、衣物摩擦管壁声、以及趟过污水的哗啦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格外清晰。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遇到岔路,他们都格外警惕,用手电仔细寻找知更鸟提到的、那些几乎被锈蚀掩盖的、潦草的鸟形刻痕和箭头。
管道并非一成不变。有时他们会进入稍微宽敞一些的、如同小型房间般的检修舱室,里面堆满了废弃的零件和不知名动物的骨骸。有时管道会陡然倾斜向下,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有一次,他们甚至需要侧身挤过一段因挤压而严重变形的狭窄地段,冰冷的金属几乎贴着身体,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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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以及,从极远处传来的、经过层层岩土和金属结构削弱后、依然能感觉到的、低沉的、规律的机械嗡鸣——那是“秩序之眼”哨站运行的基础韵律,如同巨兽沉睡时的鼾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他们到达了知更鸟提到的第一个大型分流阀。那是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巨大轮盘状结构,卡死在半开的位置。右侧,果然有一条更宽阔、水流也相对“清澈”一些(至少没有明显的浮油和垃圾)的通道。
他们右转,顺着水流方向。地势开始微微向上倾斜。
又前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手电光扫过前方通道顶部,一个隐蔽的、被铁丝网覆盖的通风口隐约可见。知更鸟的地图上标记,从这里可以窥见外部——“沉寂广场”。
老方示意老潇停下。他关闭手电,将眼睛凑到通风口的铁丝网缝隙处,向外望去。
一片巨大的、被灰蒙蒙的天光笼罩的废墟广场映入眼帘。广场地面铺着破碎的方形地砖,中央是一个干涸的、布满裂纹的喷泉水池。四周环绕着残缺不全的、风格各异的建筑骨架,有些像是旧时代的商业楼,有些像是仓库或厂房。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岁月痕迹。
死寂。真正的、毫无生气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