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边,天色未明,夜的馀灰仍凝结在城市边角。
对面阳台亮着灯,苏姐坐在窗前,彷彿也在等待什么。
紫慧梦回到画桌,神笔静静地横放,像在沉睡的精灵。她再次深吸气,提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描绘具象的图案,而是让笔尖自动流动,像在记录梦境的残影。
「933……727……414……」她轻声念着,彷彿那些天使数字正从笔尖缓缓释放。
笔尖下方的画纸泛起一层温润的光,不刺眼,却像密码般啟动了某个潜藏的记忆机制。
那光沿着纸纹渗透开来,仿佛照进过去某段被封存的时光——
她看见自己,十九岁那年,穿着校服在画室里哭泣。
那是第一次版本人生的崩解点。
画室墙上的合格证书刚通知她考上梦想的大学——艺术设计科。
可前一晚,父亲却断然说:「女孩家学这个做什么?」
画面中,她的手微微抖,画着那晚的争执、母亲的沉默、爷爷冷眼的叹息、奶奶无力旁观的眼神,还有那隻摔裂的水杯……一笔一笔,不带情绪,却痛得像刀。
神笔似乎在引导她,让她不再回避那段未被记录的过往,甚至拨动了她尚未和解的痛。
光线缓缓转淡,画面一转,来到第二个版本——
她从设计大学毕业,穿着笔挺的衬衫面试,进入一间看似稳定却压抑的企业。
表面顺遂,却日復一日陷入空虚与无力。
她为迎合职场与家人期望,放弃了自由创作的梦,甚至一度将所有画具封存于箱底。
她的手隐隐震动,视线在画面交叠的两本画册间游移:一本记录着「没能走上创作之路的她」,另一册则是「曾经努力却仍痛苦的她」。
而如今的她——正被神笔与天使数字引领,踏入第三条时间线。
那不是对前两条命运的逃避,而是融合过往后重新创造的契机。
一阵细微的震动将她拉回现实。
一封讯息静静躺在手机草稿夹里,像被时间遗忘。
「我在家,有事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许久,终于按下了「送」。
外头的天色正被晚霞一点点吞没,厨房传来规律的滴水声,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紫慧梦坐在小客厅里,视线不时飘向桌角的笔筒——
那支银色的神笔静静躺着,笔尖映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光,像在等待。
她知道,有些东西必须由妹妹带回来,因为那是属于妹妹的记忆,也是属于她们两人的。
这时紫慧梦忍不住忆起十多年前的光景---
三十三岁那年,她仍在台中过着接案与打工交错的生活。
父亲病重时,她收起手边的案子,回到老家陪伴了两年,直到送走他。
三十六岁那年,她才在台北落脚,租下人生第一间能让她安静工作的套房。
那时,弟弟与弟媳早已有了自己的房子,各自生活;母亲则坚持留在乡下,直到弟弟某天在工作中偶然听朋友提起万华有一间老屋要转手,屋况虽旧,位置却方便,价钱也意外低廉。
房东是熟识的朋友,转卖时甚至留下了一部分旧傢俱,让母亲可以少搬些东西。那一刻,母亲终于松口愿意搬来台北。芷寧特地从外地赶回来,陪着母亲收拾——
不只是搬家,更像是为新的生活铺路,也像是为过往的岁月轻轻道别。
搬家那几天,箱子一个接一个被搬上货车。
那时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先放你那边吧,等哪天有空再看。」芷寧没多说,只小心地把它塞进自己的行李箱底层,像是怕被别人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