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是空的,只有艾莉希亚站在病房门外。隔着一道门板,里面的争执声听起来有些闷,低频的震动顺着墙壁传导过来。安妮卡的声音最先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紧接着是亚瑟低声的安抚,然后海因里的声音盖过了一切,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怒火,沉闷而粗糙。
“值得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那一阵短暂的低声模糊交谈之后,安妮卡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穿透了门板。
“你去找凡·德雷克家的人了?”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沉默。艾莉希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前几天亚瑟说要处理家里的事,随后失踪两天,再出现时额头上带着伤,那个伤口的位置和形状显然是撞到了坚硬、锐利的边缘。凡·德雷克——艾拉里克——他的丈夫,她的脑海里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艾德琳推门走出来,反手关上门。她看到靠在墙边的艾莉希亚,并没有感到惊讶。
“阿尔特议员,方便谈谈吗?”
艾莉希亚点点头。她们没有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两把深色的真皮椅子面对面摆着,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玻璃桌,桌上那盆绿植的叶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你知道他为什么进入政界吗?”艾德琳问。
“他告诉我,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艾德琳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苦笑。“他没有告诉你全部。”她盯着艾莉希亚的眼睛,“你们大学的时候在一起过。你去殖民星区进修的时候分手了。你走后的那两年,他的状态很不好。他不吃饭,不睡觉,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父亲担心他,海因里想揍醒他,我妈妈在那扇门外哭了很多次。”
艾莉希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这是一种多年来形成的条件反射。
“艾德琳小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是亚瑟告诉我的。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艾德琳没有移开视线,“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对他不是。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走出来了。他对父亲说他想明白了,他要进入政界。”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想理解你为什么选择离开。”
艾莉希亚低下头:“我当时——”
艾德琳打断她。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你的选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之后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走你走过的路,学你学过的东西,理解你在意的事情。”
艾莉希亚的喉咙紧,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不该这样。”
“我也这么跟他说过。我问他,为了一个已经离开、甚至已经嫁给别人的女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值得吗?”艾德琳看着她,表情变得复杂,像是有几种不同的情绪在她脸上交替出现,争夺控制权。
“他说,他是为了他自己。他说是你让他看到了政治的意义,但选择这条路的是他。”
她停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他在撒谎。我是他姐姐,我看着他长大。他说服了父亲,说服了海因里,但他骗不了我。”
艾莉希亚沉默了。
艾德琳站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艾莉希亚:“阿尔特议员,我不是来指责你的。你当年的选择,我能理解,如果噢我遇到同样的情况,可能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我明白一个女人想要在政界立足,本来就难。公开的恋情会成为你的软肋,会被政敌利用。你不可能带着男朋友去殖民星区,那会毁掉你的前途。”
“你做了你必须做的选择。我不怪你。”
“但你现在是艾拉里克·凡·德雷克先生的妻子了。”
艾莉希亚也站起来:“我知道,我和亚瑟之间现在只是上下级。”
这一句话划清了界限。
艾德琳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像是有人在阳光下眯眼,但走廊里没有阳光。
“亚瑟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否则他不会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你。我妈妈刚才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所有人欺骗了,她不想看到亚瑟受伤,我们也都是,我希望你也这么想的。前几天家族会议,亚瑟提了一句,他在议会工作,他可以去找艾拉里克谈。我们都没当回事,但现在他受伤了,回来的时候额头流血,谎称是在浴室摔的。海因里在里面问他是不是去找了艾拉里克,他什么都不肯说。”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艾德琳继续说着。
“阿尔特议员,我不想知道你和亚瑟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你和你丈夫之间生了什么。但作为亚瑟的姐姐,我必须说——他为你付出了太多,从那年到现在,这是他的全部。”
“艾德琳小姐,我从来没有要求他。。。”
艾德琳打断她:“我知道。你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要不要求的问题,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
“我只是希望,他的付出至少是值得的,希望你推动的法案,真的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样的话,至少他没有白白受伤。”
艾莉希亚深吸了一口气:“艾德琳小姐,我向你保证,这个法案对外围星区的意义,远远过任何政治利益。我推动它,是因为它确实能改变许多人的生活。至于亚瑟的伤,如果真的和我丈夫有关的话,我会去弄清楚的。”
艾德琳点了点头。
“海因里不想让事情闹大。亚瑟也不会说,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你就去问吧。”艾德琳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弟弟很善良,但也倔得可怕。他认定的事情,谁都劝不回来,作为他的姐姐,我不希望再看到他受伤,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
说完,她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艾莉希亚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艾德琳和艾莉希亚回到病房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不动,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海因里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成一道坚硬的直线,肩胛骨在西装面料下突兀地隆起,像是在身体里横插了一根铁棍。安妮卡坐在病床边,双手紧紧包裹着亚瑟的手,眼眶红肿,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亚瑟靠在床头,那张年轻的脸庞呈现出一种失血后的灰败,原本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下苍白。安妮卡看到艾莉希亚进来,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微笑,眼神却游移不定,避开了与她的对视。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
一个头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进来,那是弗里德里希·莱茵哈特,亚瑟的父亲,他走到床边,看了看亚瑟额头上的敷料,什么都没说,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儿子的头。
安妮卡站起来依偎在丈夫身边,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流淌。弗里德里希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转向艾莉希亚。
“阿尔特议员,感谢你来看望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