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司徒手拈须茎,洋洋得意。“能越经脉、穴位、丹田等,直接作用于体内诸元,我虽再也运不了内力,但又何须内力?气生丹田、行于经脉的效果,多的是法子替代。
“风、烈日,半腐之尸,乃至我捕猎的对象……天地间无一物不存力量,有力皆可借之。你以为是我将铁链挥出,卷了秃鹫回来,其实谷风、日头、黄沙,甚至扁毛畜生自己都出了力,是你感觉不到罢了。
练成《断脉离合劲》之后,允司徒又在绝崖苟活近三十年,记录日期的刻线遍布整片岩壁,他从愤怒、憎恶、懊悔、自伤,又从头怨愤他人他物,怪天怪地怪命途……如此反复几度,渐渐难生波澜,心若死灰,直到某日那名少年从天而降。
阙牧风眼前的风光再生变化;覆满白雪的突崖外,一物倏忽跌落,“泼喇!”摔进歧出峭壁的一顶树冠里,积雪和结霜的枝叶瞬间遭来人贯破,稍阻坠势。
允司徒在少年坠落之前,便已抢先感应到其存在,铁链挥出,及时卷住他的脚踝,一把拖上岩台。
旁观的阙牧风见少年清瘦颀长,眉清目秀,五官赫然便是宇文相日起码年轻二十岁的模样,不敢想像巨汉也有如此稚嫩的时候。
四季的风光急变如旋灯走马,只有在霜雪、翠盖、骄阳和红叶间挥刀练功的少年晨昏未移,逐渐长出喉结胡渣,一天天成了大人的模样。
“我要走了,师父。”已长成高大青年、不复童颜的少年回头道。
“宇文重昭害死我娘和我府上的老家人,没准儿我爹也是他下的毒手,这事我不能放。”
“那厮若有‘踏蹄血杀’的拳证,你现下还不是他的对手。”老人摇头。
“耐心点,刀法你练得差不多啦,待老子传你《断脉离合劲》心诀,再下十年苦功,包管你成为当世第一流高手,莫说双十异兽,连十三神禽也不用怕。”
“我到了外头自己练,师父。”青年握紧拳头,语声却阴冷。“不练也无妨,可我不能再等。”
“蠢娃儿!”允司徒重重一哼,铁链匡啷啷响。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看看你师父,多亏兰婊这吓死人的好耐性,能把当世第一高手整成这样。宇文重昭可不比你师父强。”
明明须长如野人,一双清澄眸子仍透着稚气的青年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终于豁出去,咬牙握拳道“你练成《断脉离合劲》之后,在这崖边又待了多少年?依我看,师父的耐性比兰婊子好上百倍,要比命长的话,能生生熬死她。”
允司徒浑身一震,腮帮绷鼓,惊诧、怒意乃至杀气在面上几度现隐,终究不能下手杀他,嘶声怒道“我又看不见!难不成要把每个遇到的人都杀了?”
“我当你的眼睛!”青年吼回去“我告诉你哪个是兰婊子,最骚最漂亮的那个就是……是你说的!”
老人沉默良久,双肩垂落,铁链铿啷的敲击声落,一抹金芒飞入青年掌中。
“‘坐山雕’的兵玺,你拿着。虽然你没有资质,不是被选中的人,或许哪天也能在梦中遇见历代兵主,与之砥砺切磋,得授武艺。”
青年捏紧拳头,一抹眼角,将金徽贴身收藏起来,低声道“我……我会回来的,带着兰婊子的脑袋。我一定回来,背你重返红尘。”
“别回来了,滚罢。”
老人冷哼着,满面不屑,片刻才低道“别寻兰婊子。别死了。人活着,就还有机会,莫逞强。”青年还待要说,老人突然色变,厉声喝道“忒多废话,婆婆妈妈!我只能送你半程,爬不上去摔成了肉泥,休怪老子!”铁链飕然飞出,卷住青年的腰际,余势未停,连人带炼扫出赤砂崖!
宇文相日连叫都叫不出,急坠间倏又荡起,在半空中甩了一圈,整个人被抛向崖顶——
“……这样都没摔死他?”阙牧风瞠目结舌,下巴差点掉地上。
“要摔死了你杀的是哪个?宇文相月么?”允司徒眼皮一翻,没好气道。
——原来我无意间犯了他的忌讳,阙牧风心想。就是“我会回来”那句。
宇文向日卑鄙小人,无利不起早,既得了坐山雕兵玺,又练成《长翮杀律》的厉害刀招,岂能再自蹈险地,重回赤砂崖?
允司徒之所以对这句话如此厌恶,自是源于徒弟的负心。
“他回来了。”允司徒仿佛能听见他心中所想,淡道“虽然我宁可他没回。‘人生若只如初见’,对不?可惜那会儿我看不透。”
阙牧风回头望去,岩荫外风雪一片,景象再易,知是老人重现宇文相日归返的记忆。
巨汉身披重裘,于狂风中缒绳而降,几乎被风刀扫落谷间,危急之际铁链飞出,喀喇喇地将人拖进岩台,师徒俩四臂相握,宇文相日大笑道
“师父,我回来啦!没给人杀了,还杀了不少人!哈哈哈哈!”放落背上的连绳竹椅,加大的尺码显然是为老者特别订制的。
老人捏着他的脸,又摸过巨汉结实的肩臂,双手微颤,好不容易才压下激动的情绪,淡淡说道“老子以为你给人一刀杀了,不知烂死在哪条道旁沟底,无人闻问。可以,不算太坏。宇文重昭死了么?”
宇文面上闪过一抹阴郁,悻悻啐地。
“我找不到那厮。他化烟消散也似,没人知他去了哪儿,干了什么,连丝毫线索也无,我祖上所传宝物秘笈,同那厮绝了形迹,无处落手。”
“不怕,《禽兽相血食》的其他人,会为你找出那厮来。”
允司徒安慰他。“‘踏蹄血杀’不比其他兽相篇的烂蛋,禽相篇那帮人会感兴趣的,咱们当螳螂背后的黄雀即可。你替我杀了兰婊子?”
宇文相日大笑。
“兰婊子死啦,其实这仇是你自个儿报的,我只是为你带来这条喜讯而已。你自己也知道,对不?你只是在试我。”
允司徒似笑非笑。“此话怎讲?”
“你说你在崖底待了快三十年,却是从《断脉离合劲》大成之后才开始算,你从没说过功成以前,在此待了多久。
“我在江湖上屡屡打听,没人听过什么岁皇宫、允司徒,后来花了点银钱委托秋水亭,才查到前朝中叶,在北域极西处、人称‘绝境’的炎山之上,曾有过这么个势力,差不多是一甲子以前的事。
“‘翼皇’允司徒乃出身《兽禽相血食》的顶尖高手,几乎杀光当代的禽相篇中人,独缺青鸟,但已足够他卓尔立于江湖之巅,与天马峰的‘骊圣’尉南宫并称罕世双利,两人以刀压倒了世间剑脉,人不言剑,刀器几成百兵之。”
允司徒笑道“你说话变好听了,不错不错,老子爱听。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