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欲低头前滚,伺机钻到宇文相日背后——拳脚对刀剑的基本原则就是“不撄其锋”——岂料却被阙牧风一把揪回,他神智初复拿捏不住力道,用力过猛,燕犀就这么扑入男儿怀中。
“……别离我太远!”
这话听着莫名羞人,好像在告白似的,少女明知他没那个意思,但小脸红热又由不得她,见阙牧风反手一格,及时架住铜刀,使的却是柄乌沉沉的宽阔刀鞘,质地既非鲛皮更非金铁,反而有种玉石般的温润感,架刀之际迸出清脆的铿响,听着也像玉质,差点昏倒“你在挂满刀剑的陈列墙上就拿了这个?”所幸这黑曜石般的玉鞘十分坚硬,并未裂损,要不阙牧风早被砍成两段。
忽听青年大喝“……踹他!”小脚不假思索蹬出,正中宇文相日腹间。
巨汉神虚体乏,又无鲮鲤拳的宝甲护身,被踢得弓身飞出,血虹酾天,摔出丈余开外。
燕犀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怪异的流光又至,满满涌入七窍,霎那间仿佛再吸不进半点空气,气血翻涌,直到膝掌抵地,“??”的干呕了半天,才现又回到应身厅的冰瀑前。
一旁的阙牧风以黑石刀鞘拄地,稳住身子,把燕犀带离石壁,摆开接敌架式,凝神静候片刻,始终不见流光再现、宇文相日那铁塔般的巨躯跨出光华,才呈大字型仰倘于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喃喃道
“……果然。”
“什么果然?”燕犀抹去嘴角的些微唾痕,拿脚尖踢他。“解释清楚,别打哑谜。”她最讨厌猜谜了,因为老猜不中。
阙牧风嘴角扬起,食指往穹顶一比。
燕犀仰头也不是,坐下也不是,正没个区处,见青年将熊皮在身畔铺得妥适,忍笑横他一眼“算你有眼色。”舒舒服服躺上烘暖的毛皮垫褥,与他并肩看着头顶的“星空”。
“这些个以夜明珠排成的星斗,不是胡乱排成,而是按周天方位置于穹顶,却不完整。若将真正的星空切成三等份,此间仅有三分之一,未见余二。”
燕犀仔细一瞧,果然头顶非是星垂平野阔的周天大圆,人工星河采扇形分布,或许应身厅也和星穹一样,不过是三分之一的圆罢了。
“‘应身’本是佛家的说法。”阙牧风娓娓续道“《金光明最胜王经》中有云‘佛有三身,一者法身,二者报身,三者应身。’用月亮来比喻的话,月的本体就是法身,月光则是报身,而月光投映万物产生的影子,可以说是应身。这三者都是佛。”
燕犀想了一下,小声道“这么高深的东西,我是听不懂的。但你的比喻很清楚,我似乎可以体会出一点意思,只是说不明白。”
阙牧风笑道“其实我也是。从前姑姑总爱罚我听她说佛经,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哪里是罚?能同姑姑待在一处,老盯着她轻声说话,根本就是奖赏,苦在哪里?后来才知道。‘听不懂’和‘说不出’本身就苦得很。”
燕犀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哼道“你还有闲心听啊,不该忙着瞧姑姑?”
阙牧风哈哈大笑。
“我是忒肤浅的人么?再好看的皮相,看久也会腻的,我又不只欢喜姑姑的皮囊,总有想听听看她在说什么的时候,这一听便绕进去啦。起初是和佛经内容对着干,总想反驳;要驳倒它总得先听懂不是?你以为你懂了,直到对着人说不出来,才知不是真懂……反正就很磨人。我后来很讨厌这个处罚。”
也得益于此,他从听绣娘提起“应身佛”、宇文相日称此地为“应身厅”时,便暗自留上了心。
待现穹顶的星象仅有三分之一,猜测像这样的地宫应有三处,各顶一片天,多半还有其他两处相似的地宫,管叫“法身厅”和“报身厅”的。
出入此三地的门户,大抵是按“佛壁→长廊→地宫”的顺序,以那神仙门般的阵法衔接,如此三厅实若一座巨大的圆宫,亦合“一月三身”的意象,十分切题。
三厅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神仙门开启时,便如在一处;若欲敌袭,只消切断阵法联系,神仙门一关,三地互不相通,不仅能御敌,说不定还能困敌。
反抗龙皇的地下秘密组织将大本营设在这里,又被青鹿朝的特务机关当成根据地,简直没法更合理了,但凡是人都会这么做的。
阙牧风本想另找机会验证此说,寻找通往法身厅和报身厅的阵法设置,不料遇上宇文相日狂,他与燕犀背倚的那面石壁,与井中应身佛壁之后、长廊底的墙壁有着近似的纹路,尺寸亦差堪仿佛,索性赌一赌是“神仙门”的可能性,果然一试中的。
“我明白啦。”燕犀思索片刻,才合掌吁气,小小声道
“这面墙原是神仙门,和井底长廊内的一样,我们一靠上,就去了另一处不知是‘报身厅’还是‘法身厅’、挂满刀剑的地方。然后宇文相日拿刀子砍你,我们又背靠神仙门回到这里……但为何那厮没追过来?”
“这就要说到进出神仙门的条件了。”
阙牧风坐起身来,收起了嘻皮笑脸,正色……不,该说是有些生气吧?总之是一脸严肃地盯着少女。
“你根本没脱拳证,对不?这会儿还穿在衣裳里。我就说,女子更衣岂能如此飞快?这都没算掘地掩埋的工夫。你是想活活冻死么?”
燕犀见事迹败露,收起温顺的模样,屈膝缩退了些个,环胸掩襟,一脸倔强。
“不脱!死都不脱,你休想逼我褪甲!那是我爹留给我的,万一丢了——”说着一怔,片刻才歪头道
“莫非拳证就是进出神仙门的条件?”
宇文相日追进长廊之际,起码携有狮王爪、鲮鲤拳、赤豹乘火等三家拳证的部件;阙牧风虽无拳证,但他和燕犀是一道的,借着肢体相接,通过了流光通道的禁制,得以进入应身厅。
燕犀仅着雪貂拳的拳证,便已冷入骨髓,宇文身带三证,决计撑不了十天,故“找个地方埋起来”只怕不是胡诌,遇着二人时,他身上已无拳证。
至于穿过冰瀑旁的石壁,靠的是三人缠斗成一团,身臂相抵,以燕犀身上的拳证通过神仙门;穿回之前,阙牧风让她一脚踹开宇文,断去缠结,自此将巨汉留在了门的另一头。
卅三神异的根据地,以卅三神异的信物为通关的依凭,此一设置入情入理,阙牧风冒险尝试,果然排除了宇文相日这个极不稳定的威胁。
那一厢无论是报身厅或法身厅,规则想来都是一样的;无有拳证的宇文断难脱出,注定要饿死或渴死在人所不知的某地宫内。
以其作恶多端,阙牧风自是毫不同情,只想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在黑暗中等死的下场,唏嘘之余,亦不禁有些寒。
方才打斗间遗落在地的柴枝尚未熄灭,两人各擎其一,照得冰瀑上粼光回映,煞是好看。
燕犀特意照了照瀑布底,似乎仍有余悸,半晌才道“我是真没瞧见底下有尸……有人。那厮莫不是疯了?”
“不好说。”阙牧风抚颔沉吟。
“若他真是青鹿王家后人,或许宇文中擎曾留有文书记载,指明寻宝的路径法门,只是年悠月久,难免郭公夏五,多所阙漏,难窥全豹,如不知阵法鉴别的是拳证,因而轻易离身,不代表宇文相日一无所知;相反,我以为他在‘时间’一节上确实知道点什么,才得如许焦虑。”指了指穹顶。
“这儿的假星是会运转的,我猜不是真的移动,而是随光线照入的角度不同,映射光线的夜明珠也不同,从底下看,便似星体运行一般,这明显与时间的标示有关。”
按阙牧风之想,宇文相日或知诸天星辰运行到某处时,“神仙门”便会再度开启,不怕困死在应身厅内——证据就是他干粮吃得太多了。
不知何时能生出此地的人,食物分配会更审慎,消瘦也会更明显。
有了时限,掘出引陵钿盒的压力更大,如若不成,将错失重宝,想必宇文无法接受。
他辛苦收集拳证,隐藏实力,甘为须于鹤、林罗山等做打手,谅必不是喜欢屈居人下当奴才。
重回应身厅,起出宇文中擎所遗,恐怕才是他受人驱策、与之交换利益的最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