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点时间,粗略地探索过整座应身厅,制定出一条紧急撤退的动线。
若宇文相日突然穿壁而回,又无法以玄玉刀斩杀之,两人或剩下的一人该怎么逃、逃哪儿去,又如何制造反败为胜的机会……都尽量备下对策,虽不满意,已是眼下的最优解。
让燕犀一遍又一遍地演练如此粗糙的应对,他自己都感到羞愧,不像是很有耐性的少女却无半句埋怨,异常温驯地听命操演,认真地练习和记忆,以免事到临头忙中有错。
尽管她温顺的样子特别招人喜欢,阙牧风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始终神情郁郁,不如平时多话。
“你做得很好了,”瞥见他心虚低头的某个瞬间,少女突然说。
“夫人也一定会这样说。其实刚来的时候我很害怕,还骂了你,实在对不住,但我很高兴是和你一道,现在……也没那么怕了。”小脸微红,瞟开了视线还稳不住,索性背转身去,胡乱挥手。
“反正、反正就是这样啦,你……你别想太多。那厮敢回,咱们便打趴他!哈哈哈哈。”
她连装不像的尬笑都有种爽直的痛快感,听得阙牧风也笑起来,心怀顿宽,正想问她还冷不冷,燕犀仿佛能预见他的心思,霍然转回,甜笑着举起攒紧的粉拳。
“休想!就不脱。你敢来且试试。”
少女的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阙牧风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浑身筋骨隐隐生疼,硬挤都挤不出半点绮想,赶紧打消劝说的念头。
玄玉刀是受刀鞘的影响,散寒气的异能受制,才能从冰瀑中拔出。
与之同置的青霄羽剑却无此便宜,七成以上仍牢牢冻在坚冰里,除非瀑流融化大半,断难取得。
为防睡梦中羽剑随水流去,阙牧风于剑柄系了绳,另一端则打桩固定在离岸数尺之处。
他判断最快在上半夜就有机会取剑,双手剑形制的青霄羽剑更合阙牧风之用,别提这还是笑剑三少的佩兵,取以傍身,堪称美梦成真,于是自告奋勇值头一班,让燕犀先裹着熊皮在篝火边安睡。
阙牧风有着丰富的夜巡经验,在遐天谷他每晚都要亲自巡哨,比最刁的老兵油子更懂睡魔的厉害,以及在什么地方、哪个时点,乃至何种姿势,最难抵抗睡意侵袭。
身为鹘鹰卫的统领,是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因此,当他睁眼现置身一处岩盖覆顶的绝崖边时,岩盖的阴影外日头正烈,远方的秃鹫嚣唳隐约回荡于空谷间,干燥的风挟带热浪、砂砾和难以形容的熏人臭气翻卷而来,第一个念头是怪罪自己
“阙牧风!你怎敢就这么睡着了?”用力眨眨眼睛,狠拧自己一把,然而却没有醒。
唯一比恶梦更可怕的,就是醒不过来。若然如此,梦魇便成了现实。
轰震的嗡响盘绕着他,伴随肌肤上极为不适的黏腻微刺,阙牧风本能挥赶着掠过眼角的乌影,惊觉胡乱挥中的、大小如蜣螂般弹飞的虫子居然是苍蝇。
而异味的来源,与这些硕大骇人的乌蝇密不可分。
暗赤色的砂岩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狼藉尸骸,有霜白如雪的剔净骨骸,也有还带着腐烂皮肉的,大的看似羚羊一类,亦不乏带羽的禽鸟,整片凸崖宛若坟场,无怪乎食腐的蝇鹫流连不去。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燕犀呢?她又到哪儿去?有没有危险——
阙牧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心慌,为了个素昧平生、今日之前只见过两回的小婢。
因为母亲钟爱她——青年迅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用不着王氏亲口说出,他也知母亲有多喜欢这丫头。
他姐姐阙月丹是天生的闺秀,人都说姐姐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两人宛若一模刻就,站一块不像母女,更似姊妹。
其实这话只对了一半,要说哪个更像姐姐,肯定是阙月丹而非阙夫人。
这位阙府大小姐骨子里像的,是她那成熟稳重、思虑深长的父亲。
看着温吞,是因为她们什么情况都考量到了,早有准备,何须惊慌?
便有意外,各种应付的法子也不知设想练习过多少回,谈笑间便能处置稳妥,只此一节永无意外。
而芙蓉丫头则谁都不像,活脱脱就是个麻烦精。
母亲在怀胎诞下的这对姊妹花身上,其实都没怎么领略过理想中母女相处的滋味,阙牧风猜想甚合母亲脾胃的小雪貂多少填补了这方面的缺憾。
他不能让跟着自己的燕犀遭遇危险,得平平安安将她带回母亲身畔。
阙牧风其实想过在应身厅的另一侧,与冰瀑遥遥相对的那头,有通往第三座地宫的阵法通道,才能符合“三身厅衔接成圆”的假想。
然而探索时并未现相似的壁面,考虑到两人饥疲交煎,又经历了与宇文的恶斗,当下的身心状况都不适合再冒险。
他本打算休息妥适之后,翌日再带上拳证寻找通往第三厅的神仙门,又或尝试返回井底应身壁后的长廊间,岂料却直接被传送过来,更没想到“第三厅”不是山腹里的地宫,而是这等绝崖。
此间的干热,绝不可能出现在渔阳地界……阵法有可能把人送到千里之外么?那真是神仙门了,青年不禁咋舌。
此外,好不容易推敲出来的规则,也受到严苛的挑战。
他与燕犀靠得极近,伸手便能触及,当然是出于安全考量,然而少女却不在这里。
无论她是留在原地,抑或被阵法移转到其他地方,显然拳证并不是唯一触的条件。
眼前的情况阙牧风毫无头绪,不知从何思量起,直到一把令人牙酸耳刺、宛若铁砾磨砂般的嘶哑嗓音自身后传来
“你以为你是猎人,盘旋在天际,想吃就吃,想走就走,自在逍遥……殊不知早已是俎上肉、盘中飧,爱吃不吃,全在人一念之间;猎人人猎,如此而已。”
刺耳的匡当声连环而出,一抹黑弧扫出断崖,猛将一头掠过的秃鹫勾回,随着铿啷啷的铁链一路收卷,扑翼挣扎的猛禽落于一双枯爪中,来人“喀喇!”折断鹫颈,双掌一分,顿时将半人大小的巨鹫扯作两半,肝肠散羽流落一地,他却伸出弯长如钩的黄浊指甲在模糊血肉间挑拣,最终捡起一枚微颤的淋漓血枣就口,显是秃鹫之心。
怪人嚼着唧唧有声,歪着头细辨滋味,半天才道“畜生的心眼不够,无甚滋味,还是人心耐咀嚼。”鼻翼微歙,灰须下的血口似将抑不住笑
“这股味儿……是人呢,还是另一头畜生?过来让老子瞧瞧!”语声未落,铁链已卷住阙牧风的脚踝,一把将青年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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