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能力,是怎麽形成的?”我终于说出来,那一瞬间感觉好像空气都凝固了。
亚力克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下,手指在树干上的舞步也停了下来,光亮被驱赶出眼底,翻涌出和他外表不符的深刻沉重黑暗。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觉得,也许我这次真的问到点子上了,他的底线就是他的转换原因。
然而下一秒,他又恢复成平常的状态,浅笑的样子在微光氤氲里虚幻到像个泡沫,朝我说:“你就是想问这个而已啊?”我被他弄得有点蒙,只能呐呐地跟着他说下去:“啊……是……”
这里太安静了,只有我和他,让我很不自在。
“我和姐姐是英格兰人,大概是公元八百年的时候出生的。那个时候的英格兰相当混乱,战火不断,分裂割据奴役掠夺到处都是。我和姐姐出生在一个很小的村庄里,妈妈是一位普通的盎格拉—撒克逊女人,父亲是一个法兰克的士兵。在我们出生以前,父亲就去世了,我没见过他的样子。”
亚力克的声音和简很像但是又很不一样,拥有着少年的清爽韵朗,似乎因为转变的时候正处于变声期,因此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味道,这让他的声音和其他吸血鬼听起来都有区别。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双层音色,在他心情格外好,想要温柔哄你的时候可以软糯得如同孩子,也可以在被激怒的时候呈现出一种压迫的低沉。
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把很抓耳的嗓音,我确定。
“我们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只是那时候没有定型表现形式。因为我们小时候想得很简单,谁对我们好,我们就会帮他走运,谁欺负我们,我们就让他倒霉到彻底。”
“我们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阿罗主人。但是因为那时候年纪太小,所以不能被转变,不过他答应我们会再回来。”
“後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能力越来越明显,力量越来越强。以前只是让他们运气不好罢了,後来发展成会让他们意外死亡。村里的其他人越来越恐惧我们,认为我们是魔鬼的孩子。他们烧死了我们的妈妈,最後打算烧死我们。”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点什麽,但是又实在找不出来什麽合适的话,只好继续保持沉默。我总是这样木讷寡言,以前是,现在和将来也会是。
“执行火刑的时候是晚上,我和姐姐被绑在一起用火点燃。我们一直试图挣扎,但是因为太痛了,完全没有办法。姐姐仇恨他们,希望他们遭受和我们一样的痛苦,所以形成了烧身术的天赋。而我则满脑子都想着逃离这样的火焰和折磨……”
亚力克的话被我突兀地打断,我完全没想到後来竟然会是这样,被火焰活活焚烧的痛苦,我根本没办法想象,只能笨拙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们……对不起。”
“没事。”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像个孩子那麽纯真,“你没必要为那些和你没关系的事道歉,阿黛尔。”
“那是……阿罗救了你们对吗?”我想转移话题,换个让他感觉愉快点的,但是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什麽东西能让他高兴。我和他之间相互都很陌生,只认识了四天多一点而已,还没有熟悉到了解对方喜好的程度。
亚力克点点头:“是的,很及时。”
他的过分宽宏宥恕给了我得寸进尺的胆量,我觉得自己好像踩在钢丝上那麽紧张而摇摇欲坠:“那时候……你多大?”
很奇怪的,亚力克在这个问题上沉默了一下。不是那种让我感觉到威胁的死寂,而是一种犹豫的止步不前。半晌後,他才重新开口:“十六。”
十六?青葱少年的年纪,本该最无忧无虑鲜活美好的时光。
我想我知道为什麽亚力克表现得对我这麽诡异的友好了,他还太年幼,性格还很纯粹,这种宝贵的特点被毒液永恒的凝固下来,奠定了他虽然天赋可怕而强大,但是城府浅薄的个性基调。
他被转变的时候就是一个男孩的心性,过了一千多年,他的心性依旧是个男孩,不会有改变,顶多面对敌人的时候会被杀气和冷酷掩盖。
我忽然有点替他为人类生活的磨难而难过,这个久违的念头让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我那点稀少脆弱的同情心早就灰飞烟灭了,看来我还没我想的那麽冷血。
“现在轮到你了。”我还没从自己那种奇怪的思绪里整理出什麽头绪,亚力克的声音愉悦地响起来,美好得像那些阳光一样温暖,“我说了我的经历,你要不要考虑下说说你来意大利以前的?”
为什麽要是来意大利以前?我很迷惑地看着他,他则用一种相当期待的样子回望着我。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这天的阳光太明媚,让我被晃晕了头,还是亚力克脸上的那种表情让人太没有办法拒绝。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真的说出了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的童年:“来这里之前,我在中国长大。中国,重庆,一个到处是山的地方。”
他能不能别一直这麽盯着我?
我抿了抿嘴唇,继续组织语言:“我家在一个很小的镇上,门口不远就是长江边,夏天暴雨的时候因为三峡不肯开闸,大水会漫上来把沿岸都淹没掉。”
“那你家怎麽办?”他眨眨眼,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多馀了,但是让人很放松。
“那也很少会威胁到我们,就是……滨江大道那一圈,会被淹没。”我撇开视线看着那些发亮的树叶,“那儿夏天很热,冬天几乎从不下雪。”
“你很喜欢它是吗?”亚力克语气里对这个问题的笃定让我很奇怪,我觉得我表现得并不明显才对。
“是。”
“它很幸运。”亚力克点点头,然後没头没脑地蹦出这麽一句话。
之後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他在想什麽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因为我正在反思自己为什麽会这麽轻易地说出自己的过去。最後我想,就当是一个交换吧,他说了他的,我讲了我的。
德米特里来得悄无声息,但是他身上的气味暴露了他,我顺着那味道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停留在一棵爬满青苔和蘑菇的大树边:“亚力克,简和塞拉斯要来了。”
简?那个和亚力克长得很像的双胞胎姐姐?
亚力克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一丝欣喜,进而却瞬间转变成一种奇怪的情绪,眉峰皱压:“你告诉她的?”
德米特里耸耸肩,表情看起来并不轻松,我觉得他总是在不自觉地看着我:“这没办法,我是说,你从来没在外面耗过这麽久。简很担心你,她要知道发生了什麽,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亚力克打断:“我知道了,什麽时候?”
“啊,大概傍晚就能到,已经快了。”德米特里摸了摸鼻尖,把自己的脖子朝那条绣满复古花纹的暗紫色围巾里缩了缩。“确切地点呢?”亚力克又问。
“这个小镇边上的那条河边,那个已经废弃很久的木制水车下面。”
说完,德米特里又朝我看过来,转而朝亚力克眨眨眼,似乎在询问该把我怎麽办。我背靠着一棵高大的树干,双手抱在胸前低垂着头,让黑发垂下来遮住我的侧脸,脚尖轻轻踩蹭着那片已经被前两天的雨水泡烂的布满斑点的枯黄树叶,把它彻底碾碎揉进地上的青黑色泥土里,看着它被一点一点同化成那种泥地的颜色。
亚力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迈开步子朝外走:“我先去和姐姐会和,你们十分钟以後过来。”“好的。”德米特里难得的没有露出那种一贯的戏谑表情,我想我一会儿的处境可能会很不乐观,他的表情传达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还有亚力克那种莫名其妙的凝重。
我对他们的姐弟关系好坏不了解,但是从德米特里的话和亚力克一开始的那种欣喜表情来看,他们姐弟俩应该是很亲密的。不过这不是我要关心的范围,我更应该去思考怎麽应对简的烧身术,那种几乎和转换的痛苦持平的恐怖能力,我面对起来很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