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塔已经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并将伞倾向她。
“小心,孟女士。”
沅宁最终没能把感激说出口,但她希望他明白,她已经得知他的宽容。
她抱着手提袋,低头钻入伞下,巨大的黑伞将狂风骤雨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快步跟着多洛塔,踏上门廊,脚下是湿滑冰冷的大理石台阶。
当她终于踏入这座灯火通明、温暖的宅邸,伊莱亚斯正背对着她,由查尔斯脱下西装外套。
门厅内温暖干燥,混合着雪松、木柴与白茶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黄铜吊灯将金色光芒洒在光洁如镜的胡桃木地板上,用处模糊而优雅的倒影。
伊莱亚斯对查尔斯微微颔首过后,这才转过身。
离开华尔街和那辆阿斯顿马丁,他身上完全恢复了古典贵族的那一面,他习惯穿着纯白埃及棉的衬衫,领带永远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还有古董玛瑙的袖口。
他那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色头发,会用一点发蜡塑造出经典的侧分。脸上永远刮得干干净净,身上除了雪茄以外,有时是Creed皇家之水,有时是Penhaligons布伦海姆香水的淡淡气息。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正在门厅局促站着的沅宁身上,她手上还抱着DunhillSalon的巨大手提袋,好在,她的脸颊上并没有一丝因大雨而沾染的狼狈,只有被壁炉内温暖气流烘出的淡淡红晕。
她站在那儿,连同手提袋一起,是两件被完美护送至港口的珍贵物品,完好无损。
伊莱亚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扫视过她,然后转身:“跟我来。”
沅宁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手提袋,跟在他身后,踏着厚实而无声的波斯地毯。
衣帽间的门向两侧滑开,空气里是他衣物上惯有的男士气味,混合着一点点高级皮革和羊绒的气息。
沅宁快步上前,将袋内西服取出,悬挂在房间中央。
顶级骆马绒混纺的面料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光泽,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挂置好后,她开始打量雇主神情。
“老板,这真是一件艺术品。”
沅宁真诚地赞叹,并且十分期待雇主将它穿上身。
伊莱亚斯只是平静地注视,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日常物品。
“艺术品么?”他重复这个词,“卢西恩的手艺的确不错,这是一套合格的西装,可以在很多场合穿着。”
这句话成功浇灭了沅宁作为时尚信徒的浪漫想象。
她看着伊莱亚斯那副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涌上心头。
在帕森斯有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她想起在曼哈顿的二手店,那些女孩儿们为了一只磨损的香奈儿2。55手包省吃俭用数月,想起那些女孩儿捧着《Vogue》时眼中燃烧的狂热,甚至想起自己,在失去那些珠宝和包包时,那瞬间被抽空的灵魂。
时尚对世界上那么多人而言,是梦想,是信仰,是倾尽所有也想要触摸的星辰,是构筑身份与尊严的必需品。
但在这个男人眼里,这件凝聚了顶级匠人心血、耗费了无数天然资源的西装,仅仅只是合格。
沅宁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您说的对,老板。它是合格的。”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那么,我想知道,对于您这样的人,究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超越合格,被你称之为艺术?或者说,在您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值得倾注热情去追求和欣赏的?”
伊莱亚斯的蓝色眼眸微微眯起,终于将审视的目光,从西装上,彻底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Wynne小姐,我的确很久没有为什么东西倾注过热情了,你引发了我的思考。”
但不知为何,伊莱亚斯想起了,Wynne小姐那日穿着丝质吊带裙,显然里面搭配了一件聚拢型的胸衣,胸前佩戴钻石胸针的样子。如果说他很久没有欣赏过什么美丽的东西了,那天的她算是一个。
“倾注热情,就代表着有失控的风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在为了追求一些虚假、浮华的东西而倾家荡产。”
他顿了顿,仿佛在挑选合适的词汇,“Wynne小姐,我必须要补充一下,你跟我所说的那些人不一样,我所说的那些人,这辈子也绝不可能跨越阶层,尤其是靠着一只包跨越。但你可以,Wynne小姐。”
“你的欲望没有超过理性,你的行为十分优雅。无论是你的迪奥还是胸针,你都用它们打出了最好的牌面,这在投资领域,绝对值得赞赏”
沅宁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
她设想过他在得知她的伪装后,会鄙夷、会不屑,会冰冷或是怜悯地将她赶出这里,告诉她:“pirl,你不属于这里。”
但他在赞扬她,毫不吝啬地赞扬她。
“身为投资者,当然,我认为真正的艺术,是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回报。你问我会对什么倾注热情?我热衷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价值的地方,发现被低估的资产;我还热衷于在混乱的资本市场中,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和规则。”
他微微倾身,冰蓝色的眼眸锁定了她。
“在华尔街,我们称之为alpha。”
沅宁忽然明白,世界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市场,感情、品味、人际关系,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评估。
而他同样为她给出了最高评价。
他转身背对她,张开双臂,这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而沅宁终于可以,亲手为他穿上这套西装,由她亲自雕刻过的西装。
她靠近他,近得能闻到他喷在后颈处的男士淡香水味道,他宽阔的肩背就在眼前,与她脑海中描摹的围度分毫不差。
她踮起脚尖,需要将手臂饶过他的肩头,才能将西装披上他的肩头。
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靠近他的脊背,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沉稳的热度。
西装披上肩头,她绕到他身前。现在,他们面对面。
她的目光必须专注于那精致的贝母纽扣,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忽略他近在咫尺的突出的喉结,以及那带着无形压迫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