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虽然有机房,但那属于重要科研设备,使用需要严格申请和审批。
接下来的几天,沅宁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与同事们建立了朴实的友谊。
老实说,她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友谊。
在这样朴素的生活中,她开始体会到一种不同于纽城浮华的真实感与使命感,好像她也成为了西部大开发的一员。
高然告诉沅宁,修复实验已经在稳步进行,沅宁也跟着一头扎进实验室,用她曾经学过的面料学知识提供帮助。
张清让偶尔会溜达过来,不是为了看修复进展,而是两眼放光地跟沅宁和李晓慧分享他的实验计划。
“根据那晚的连接日志,我们锁定的那个卫星波段稳定性超出预期!虽然带宽还是窄,但如果优化一下算法,再搞一台功率大点的备用发电机,说不定,以后咱们偶尔查个国际资料、发个邮件,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推了推眼镜,“沅宁,下次你再要跟你男朋友视频通话,提前跟我说,我保证把信号给你调得比上次强点!”
沅宁只能无奈地笑笑。
“暂时用不着,有网还是你们上吧。”
*
实验室里只亮着一盏工作灯,投射出沅宁和高然伏案的身影。
连续第三天,针对红酒渍复合污染的回贴试验效果都不理想。
沅宁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高老师,是不是我们的方向错了?”
夕阳的余晖给鸣沙山镀上一层金红,远处的三危山沉默如亘古。
“小孟,你过来看。”他忽然开口。
“那里的一排洞窟,”高然的声音平稳如戈壁的风,“距今有一千六百多年。你现在焦虑的这三天,对于那里面的壁画、彩塑、经文来说,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你有你的合同周期和职业规划。”他指了指窗外,“但我们这里的时间尺度是上千年,会有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加入进来,你既然已经来了,心要沉下来。”
沅宁遥望着窗外的鸣沙山,怔愣半晌,忽然不知道自己的价值究竟在何处。
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或许正是这里的人所不屑一顾的。
那么她的价值呢,她奋力半生,是否值得。
几天后,沅宁偶然在食堂听到两个年轻研究员聊天。
一个说想辞职回北京,“这里工资太低了,我一起毕业的同学在外企都年薪十万了。”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上个月在205窟,把那个飞天裙摆上翘起的一小片颜料贴回去的时候,恍然一抬头,菩萨正慈眉善目地看着我,突然觉得……一辈子都耗在这里也挺好的。”
沅宁把听到的这段对话告诉高然。
高然正在用自制的竹签一点点清理壁画模拟试样上的浮尘,头也不抬:
“你觉得他说的值了,是用什么衡量的?”
沅宁想了想:“……成就感?艺术价值?”
“不。”高然放下工具,“是触碰到永恒的那个瞬间。”
“触碰到永恒的那个瞬间?”
他示意沅宁靠近,指向试样上一处极其细微的修复痕迹:
“你看这里,北魏的画工用青金石和孔雀石磨成的颜料,一千年后颜色依然鲜明。价值是你的工作能否在时间中存续,不是存续到你退休,不是存续到这个世纪结束,而是存续到下一个文明周期的人打开这个洞窟时,依然能看见。”
沅宁惊叹了一声:“如果下一个文明周期的人打开这个洞窟,仍然能看见我的价值……”
修复工作进入第三周时,一封加急邮件被送到了高然的办公室。
发件方是“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联合委员会”,一个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头,欧洲多家艺术基金会、大学和研究机构共同参与的跨国平台。邮件内容简明扼要:
致敦煌研究院:
委员会年度考察团将于七日后抵达。本次重点考察壁画修复技术、文物保存环境及国际合作可能性。随行成员包括大英博物馆代表、盖蒂基金会保护科学负责人、各国艺术基金会代表等十二人。
请准备接待。具体日程后续传真。
高然拿着邮件看了两遍,递给刚进门的张清让:“又要来一堆老外,到时候你去接待。”
张清让不愿意:“别呀,我还要忙着研究57窟那美人菩萨呢,我才不去伺候那些老外。”
高然拿着文件不知往谁那儿递,正好沅宁拎着两个肉包子进来,他眼睛一亮:“就你了,你懂英文,你负责接待。”
沅宁接过邮件扫了一眼,当看到“各国艺术基金会代表”时,心头莫名一跳。
她想起伊莱亚斯曾提过,凡·德·伯格家族的艺术信托是欧洲几个主要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长期资助方。
“我?我能行吗?”她咬了一口包子。
高然点点头:“对,就你。那个,张清让,你去定几个具有代表性的特窟,到时候带着他们去看。”
同一时间,纽城正值傍晚。
柳树街一号凡·德·伯格宅邸的餐厅里,亚瑟子爵、西奥多拉和伊莱亚斯正在用晚餐。
餐桌是十八世纪的桃花心木长桌,银质烛台映照着雪白亚麻桌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