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窟。涅槃窟。”他最终确认,“根据我事先查找的资料,这是一尊释迦牟尼佛涅槃像,建造于中唐时期,身长15。8米。”
“真没想到你还做了这么多功课。”
伊莱亚斯的手电光停在了佛陀微阖的双目附近。那石头雕琢的眼睑,在光影下仿佛真的带着一丝悲悯,又仿佛空无一物。
“这是我的习惯。”他顿了顿,补充,“柏修斯资本评估任何项目,都需要理解其文化语境。敦煌,尤其是其核心艺术表达。”
这个回答很“伊莱亚斯”。他将这关乎生死、永恒、精神超越的宗教艺术圣殿,纳入了他的资本评估范围。
“可惜,”沅宁在黑暗中接口,声音很轻,“你的资料不会告诉你,站在这里,会让人觉得自己的一切烦恼和挣扎,都渺小得像佛前的一粒尘埃。”
158窟的佛陀依旧沉睡,对脚下渺小人类的心潮起伏,漠不关心。
但某种变化,已经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悄然发生。
“Wynne,你冷吗?”
沅宁还没回答,紧接着,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窣窣声。
沅宁感觉到,一件带着他体温的、质地厚实的外套,被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将她裹紧。
“你……”沅宁下意识想推拒。
沅宁拢紧了外套,忽然觉得很冷。
“Wynne。”伊莱亚斯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
“我这个人……很复杂吗?”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试图用我的方式理解你、适应你、甚至……拥有你,但这过程本身,正在颠覆我赖以生存的一切法则。”
沉默了很久,沅宁说:“这是告白吗?伊莱亚斯。”
“也许。”如果确定的答案会让你感到不自在的话。
光柱以外的黑暗浓稠,将两人与那尊巨大的睡佛一同封存在寂静里。
沅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皱了披在肩上的外套布料。
不知道还会被困多久,伊莱亚斯熄灭了手电筒,世界彻底遁入黑暗。
他们在卧佛前的台阶上坐下,一人在一头。
风声在厚重的门外呜咽,却愈发衬得洞窟内阒寂无声。
沅宁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流动,还有伊莱亚斯平稳而克制的呼吸,即使在绝对的黑暗里,他依旧维持着某种习惯性的秩序。
“伊莱亚斯,从那件事情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走钢丝,我的人生不容我行差踏错半步。否则我将会……将会……”她突然有些迷茫。
“好像……也不会怎样。就像妈妈说的,大不了就回南城。看到张清让和李晓慧他们博士毕业后过着这样的生活,也还不错。”
黑暗放大了她的声音,也放大了声音里那份从未示人的疲惫与动摇。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来追求的,到底是对是错。我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应。她能想象他在黑暗中微微侧首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或许正穿透黑暗,试图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怎么会错呢?Wynne,是什么让你宁愿走钢丝也要坚持下去?”
“当然是因为害怕。害怕一旦我从钢丝上下来,选择那条也不错的路,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苦笑一声,
“你看张清让、李晓慧他们,他们的幸福和满足,来自于对事业的纯粹热爱,来自于与这片土地的深度联结。那是另一种坚固的价值体系,我很羡慕,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回不到那种朴素的、扎根的满足里去了。我只能往前走,不停地往上走,哪怕我的眼神失去了天真,而显得利欲熏心。”
她稍作停顿,声音放缓,
“伊莱亚斯,但我不会属于这里。我会回到上东区去。”
“当然。”绅士的声音十分儒雅、醇厚。
他的语气就像,从不觉她做错了什么,她必须光鲜,必须成功,必须不择手段向上,就算为此伤害了任何人,都不是她的错。
“伊莱亚斯,那么你会永远帮我吗?回去以后,跟我站在一头,好吗?”
这句话在黑暗中滚落,在卧佛之下,她要得很野蛮。
黑暗那头,沉默良久,绅士轻笑了一声,他早就知道,在告诉她“他在想她”这件事情以后,她必会以为自己手上多了什么筹码。
“Wynne,”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贪婪的小女孩。在释迦牟尼的注视之下,你就以为我不是一名资本家了吗?”
他的反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沅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说你想我,不就是你在乎我,你在乎我,难道不应该帮助我得到一切我想要的吗?”
她就知道,想要从伊莱亚斯手里正经得到什么,不是那么简单。
“就算是我父亲和我母亲之间,利益关系也要算得分明,Wynne,我已经偏向你很多了。如果这次的礼服修复失败,那么,之前签订的协议,不会作废。”
沅宁后背发寒,她不知道伊莱亚斯曾经差点许诺给她的婚姻,又有几分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