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入254窟,气氛陡然一变。北魏的粗犷、深沉、充满悲剧张力的艺术风格扑面而来。中心塔柱营造出肃穆感,手电光打在《舍身饲虎》壁画上,血腥又崇高的画面让几个外国代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壁画上的故事讲的是,薩埵太子为救饿虎,刺颈跳崖,以血肉饲虎。
画面分多幅,有太子决绝的一跃,有饿虎啖食的惨烈,有家人悲恸的收骨,最终太子成就菩提。
“从纯粹的功利主义计算来看,这是最非理性的行为。生命,最高的价值,用来交换……野兽短暂的生命。然而,千年来,这个故事被传颂,并非作为愚蠢的警示,而是作为慈悲的顶峰。”
洞窟外的风,似乎更大了。沙粒开始扑打在石窟外立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主任小跑过来,脸色凝重:“王老师,张工,天气不对,沙尘可能要提前。后面的窟还看吗?”
王老师和张清让看向沅宁,又看了看考察团。
“安全第一,要不先回去?”
张清让推了推眼镜,快速瞥了一眼腕表:“现在风还不算太大,我建议立刻去257窟,那是离这里最近的,明天我们没有时间再带他们过来了。”
主任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不行,不能让外宾冒这个险,我现在联系中巴送他们回去。”
张清让用英文向代表团的人讲清楚状况,挨个将他们疏散出去,忽然想起些什么,拉住沅宁:“我们放在45窟门口的那台便携式温湿度监测仪没拿,里面还有今天上午采集的未备份数据,你去取一下,取完了赶紧出去坐车。”
沅宁知道事情轻重,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逆着正在有序撤离的人群,快步向45窟方向跑去。
风更大了,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沙粒打在墙上噼啪作响。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头。
就在她即将跑上通往各个洞窟的栈道时,一个身影从撤离的人群中脱离,大步跟了上来。
沅宁感觉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抓住。她惊讶地回头,撞进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里。
“Wynne,你去哪儿?”
沅宁回头,见是他。
“伊莱亚斯,你跟上来做什么?你跟他们一起回去,我拿了东西就回研究院,我跟你们也不是一路的。”
“我跟你一起去。”
时间紧迫。沅宁没有多作纠缠,快速复述:“45窟后甬道拐角,木箱上拿了东西。原路返回,走这边栈道到停车场。”
伊莱亚斯松开她的手腕,改为与她并肩,身体微微侧前,为她挡去一部分猛烈的侧风:“好。”
两人不再多言,顶着越来越狂暴的风,跑向45窟。沙尘已经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低,远处的中巴车轮廓都开始模糊。
沙尘来得突然,方才看着还平静的天气,转眼变得恐怖起来。
能见度不足五米,狂风嘶吼,沙石像子弹一样击打在崖壁和他们的身上。
“不行,45窟太远了,我们走不过去,Wynne,先跟我回去。”
沅宁摇了摇头:“不行,研究院只有一台便携式温湿度监测仪,那个不能丢。”
一阵狂风席卷过来,伊莱亚斯手臂一扣,将沅宁摁在崖壁上,死死将她护住:“我可以给研究院捐一百台,一千台!”
沅宁摸了摸兜里的钥匙,他们原定今天还要参观158窟的,所以钥匙在她兜里。
她避开他的目光:“158窟就在附近,我们先进去避一避。”
沙尘已极大降低能见度,天地昏黄。
沅宁凭着记忆朝158窟方向跑,但那片区域洞窟密集,栈道交错。
门很重,她用力推开一道缝,和伊莱亚斯侧身挤了进去,随即在身后狂风的推动下,门“砰”地一声关紧,将外界的咆哮与昏黄彻底隔绝。
瞬间,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如潮水般将他们吞没。
只有彼此因剧烈奔跑和惊惧而尚未平息的粗重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
伊莱亚斯立刻拧亮了随身携带的微型强光手电。
光束像一柄利剑,刺破浓稠的黑暗。首先照亮的,是近处粗糙的石质地面和两人满是沙尘的鞋。光束上移——
然后,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电光柱仿佛撞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光束的尽头,隐约勾勒出一尊巨大到令人灵魂震颤的轮廓。
沅宁没有事先来过这里,她不知道它的雄伟。
“我的……天呐……”
一尊侧卧的佛陀,安静地横亘在石窟深处。祂的面容在光晕边缘若隐若现,宁静、庄严、带着一种超越凡尘悲喜的寂然。佛陀身后,是深邃幽暗的窟顶与壁画,仿佛另一个宇宙。
这是158窟——涅槃窟。
手电光无法照亮它的全貌,反而更衬托出它的宏大与幽深。
外界的风吼被厚重的石门削减成遥远沉闷的嗡鸣。
沅宁感觉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伊莱亚斯的心跳。
“这是……哪里?”她声音干涩。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移动手电光束,谨慎地扫过四周。
光束掠过佛陀低垂的眼睑、线条流畅的衣褶、巨大的卧姿,照亮了佛坛下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那是举哀的圣众,表情或悲恸或肃穆。整个空间空旷、高阔、寒冷,像一个巨大的石质棺椁,或者说,一个神圣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