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放下手帕,忽然很想笑,为她如此生涩的邀约而笑。
他的表情罕见露出一丝人味,沅宁看得发愣。
“走啦,我就知道你想去。”她站起身,拽着他胳膊往上提。
伊莱亚斯无奈起身,问她:“用不用把碗筷收过去?”
“要的。”沅宁点头。
沅宁松开他开始动手,他稍微一愣,也伸手拿起自己的碗。
两人把碗筷送到回收处,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月光很淡,星光尚未完全显露,招待所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门灯。
“我先上去换件衣服,你在这儿等我。”她告诉他。
伊莱亚斯今天参观洞窟,穿了一件看起来异常厚实的深灰色派克服,衣领竖着,遮了小半张脸。
下面是同色的厚长裤和一双……看起来相当结实防滑的靴子。他甚至戴了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
这身装束依然透着一种与他身份相符的、低调的考究,但显然是为应对极端环境准备的,而且是早有准备。
“我陪你一起上去。”
伊莱亚斯要跟上,沅宁止住脚步:“你还是别上去了,这招待所环境可差了。”
她话里带着点不自觉的维护,或者说,是下意识的遮掩。
她不想让他看到那个简陋的、水泥地、白灰墙、铁架床的房间,不想让他闻到楼道里终年不散的煤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她住在那儿,是她该承受的。她来这里的第一天,也可以花钱去住敦煌山庄,或是让研究院给她配一台越野车,可她并没有那么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伊莱亚斯停下脚步,看着她。昏黄的门灯光线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Wynne,”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稳,“我上午去过修复中心的公共洗手间了。那里没有热水,门锁是坏的,墙上还用粉笔写着节约用水,我不懂中文,李航给我翻译的,但我觉得,在这个地方,节约用水真是再好不过的品德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栋在夜色中更显陈旧的小楼:“所以,我想看看你在这里住的房子,这里的任何小小物件,都有着十足珍贵的价值。”
沅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随你。”她最终放弃抵抗,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门。
她跑上了二楼,她的房间在最东头。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费力地转动了两圈,门才打开。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能看见房间里简单的轮廓: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她的行李箱。
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这个狭小、朴素、与她以往任何一处居所都天差地别的空间。
沅宁背对着他,快速脱掉身上那件穿了快一个月、已经有些磨得发亮的蓝色棉袄,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一件更厚实的、同样来自研究院仓库的军绿色大衣换上。
她又解开了为了方便干活而编的麻花辫,用手指胡乱梳理了几下长发,拢在耳后。
“晚上得穿这个才暖和,这个叫军大衣,华国特产,我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的。”
“我好了。”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走吧。”
伊莱亚斯却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窗边的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是她记录的数据和草图;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他走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拿起了那个相框。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伊莱亚斯好像收起了他的绅士做派,未经同意,便拿起她的相框查看。
那是她上一次回国时,与家人拍的“全家福”照片。
那时候她的家还在湖市,照片里,乔宜雅穿着颜色鲜亮的毛衣,挽着她的手,三人站在别墅的阳台上,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植被,阳光很好,她们都笑得很开心。
至于另外一个人,人头被她用钢笔划了。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照片,拇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表面。
“你母亲很漂亮。”他轻声说。
“怎么不夸我呢?”沅宁鼻子一酸,把相框猛地夺回手里,伊莱亚斯手里一空,才发觉方才无礼。
“抱歉,Wynne。”
沅宁别开脸:“快走吧,等会儿夜深了。”
“我只是在想,”他说,声音低沉,“你能忍受这样的条件,只是为了那件礼服,为了ova项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每天早上在冻得发硬的被窝里醒来,洗漱都要计算着暖水瓶里所剩不多的热水。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她最终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有时候,我只是看着高老师修复那幅《引路菩萨图》,或者听张清让讲他那些听起来异想天开却闪着光的想法时,我就觉得,待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不能习惯的。”
两人打着手电筒,往研究院后面走。
“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远离一切我熟悉和追求的光鲜。但它又很……干净。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干净,工作的目的也很干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需要时刻解读的潜台词。你知道张清让为什么愿意跟我分享他那些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研究设想吗?不是因为我可能带来的捐款,而是因为……他觉得我能听懂。哈哈,多么好笑啊,他觉得我,我一个函数都学不明白的人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