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的塑料桌椅,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老板娘用南城方言大声招呼着熟客。沅宁穿着MaxMara大衣坐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包子。”乔宜雅熟练地点单。
沅宁有些惊奇:“妈妈,你不是很久都不碰这些东西了吗?”
乔宜雅瞥了她一眼,直接拿手撕开油条。
“现在没那些毛病了,”乔宜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自从被你爸爸赶回南城后,我就换了种生活方式。精致了半辈子,给谁看?不如怎么舒坦怎么来。下午你自己去你外公外婆家看看,我要去打麻将。”
豆浆端上来,碗边有细微的缺口。
沅宁下意识地皱眉:“哦。”
回来了自然不比在敦煌,沅宁从随身的包里抽出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碗沿和调羹。
邻桌一个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大爷一直看着她,见她擦碗,嗤笑一声,用方言跟同伴嘀咕:“外头回来的就是讲究。”
沅宁看了对方一眼,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
在帕森斯时,人人都知道她是私生女,日子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妈妈,咱们明天去湖市逛商场,我给你买香奈儿。”
“妮妮,妈妈知道你赚了些钱。不过妈妈不缺那个。”
沅宁喝了口豆浆,又放下:“是那个江先生给你买的?”
乔宜雅正夹了一个包子,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一瞬的表情。她把包子放进沅宁面前的碟子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他跟你爸爸不一样,我们的关系也不一样。”
她放下筷子,“对了,你打算去湖市见见你爸爸吗?”
沅宁摇头:“我才不要。”
“你就甘心这么退出?你爸爸的生意,本就该有一部分是你的,再说了,凭什么让他们好过?”
沅宁沉默着,捏紧了手里的调羹。
乔宜雅看着她摇了摇头,像是随口闲聊:“上周我去湖市看个老姐妹,在她家牌桌上听说个事儿,挺有意思的。”
沅宁抬眼:“什么事?”
“说你爸爸那个宝贝儿子,孟清行,”乔宜雅慢悠悠地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好像惹上麻烦了。他跟一个什么……香港来的女老板,姓杜的,合作搞个地产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结果现在好像出了问题,那个杜老板人在国外,项目半死不活,钱眼看要打水漂。”
杜老板?香港来的?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若说香港有哪位姓杜的女老板,她只能想起一位来。
那位在巴黎康朋街31号,坐在她身边,当晚订了百万美元香奈儿高定,告诉她“婚姻是资本工具”的杜文锦女士。
“姓杜的香港女老板?”沅宁试探着问,她起了些兴趣,“是不是叫……杜文锦?”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乔宜雅点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你认识?”
“算不上认识,”沅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是我客户。”
乔宜雅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你爸爸为这事儿急得嘴上起泡。”
“妈妈,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沅宁盯着母亲。
乔宜雅笑了笑:“打麻将嘛,什么话听不到?湖市就那么大,有钱人的圈子更小。谁家出了点事,牌桌上转几圈就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简舟有个表舅在湖市规划部门,饭桌上听他们提过几句这个项目,说是当初批的时候就有争议,没想到真出事了。”
“所以啊,”乔宜雅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脸,语气恢复了平常,“妈妈问你甘不甘心,不是非要你去争什么家产。而是想告诉你,妮妮,你看不上的、不要的东西,可能正是别人现在焦头烂额、求之不得的。而他们惹上的麻烦,说不定……你为什么不回去打他们的脸呢?”
沅宁的脑子飞速运转。杜文锦……孟清行……湖市的地产项目……
“可是妈妈,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乔宜雅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想想,你一个人在纽城拼死拼活,你那个什么ova项目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本土资源,需要人脉背书……这些东西,妈妈见不得你一个人这么累,你白叫了他那么多年爸爸,这次就要从你爸身上剐下一层皮来!”
“我需要好好想想,妈妈。”沅宁没有立刻答应。
沅宁并不是真的想报复些什么,或是拿回些什么。
缝隙里透出的,不是亲情,是机会。
孟潜岳也不是她的爸爸,是她的目标。
她在钢丝上走了太久了。
腊月三十,除夕夜,南城。
沅宁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还有小姨坐在一起。
外公外婆的老房子里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的油香。
沅宁被乔宜雅套上了红围巾和红手套,坐在沙发上陪外公外婆看电视。
“开饭啦!”乔宜雅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扬声喊道。
大家围坐到圆桌前,小姨开了瓶红酒。
“来,妮妮,尝尝这个,你外婆的拿手菜,糖醋排骨。”乔宜雅给女儿夹菜。
“谢谢妈妈。”沅宁咬了一口,酸甜酥软,是很久远的记忆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