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再次举杯,与她轻轻一碰:“谢谢。”又一饮而尽。
高然远远地瞥见这桌,自己手底下两个学生连同一个客户,围着一位外国代表喝得面红耳赤。
担心张清让又乱来,高然连忙过来,笑呵呵用带口音的英语说道:“喝着呢?”
转头又问:“张清让、李晓慧,你们俩做啥呢!”
一连几杯白酒下肚,每杯虽小,但接连入口,即便是伊莱亚斯,冷白的脸颊上也迅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只有靠近了,才能察觉他耳廓边缘透出的些微粉色。
他听不懂中文,在凳子上坐得笔直。
李晓慧向高然小声解释:“高老师,这位就是沅宁的外国男朋友,你说说,咱们要怎么招待他才好?”
听到这儿,高然瞬间了然,目光在几人中间转了转: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拍拍张清让的肩膀,示意他“干得好”。
沅宁的五官难看地皱起来,伊莱亚斯听不懂他们说话,她可听得懂。
且不说两人远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伊莱亚斯他……能接受得了吗?
高然转向伊莱亚斯,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声音洪亮:
“凡·德·伯格先生!欢迎!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贵客上门,酒要喝好!来,我再敬你一杯!”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拿过酒瓶,又给伊莱亚斯面前的杯子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沅宁头皮都麻了。
伊莱亚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是莫名理解了这属于某种“仪式”。
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那份平日里的冷峻疏离感正在缓缓消失殆尽。
又一杯下去,他脸颊上那层薄红更明显了些,连眼尾都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绯色。
高然更高兴了,觉得这老外爽快,给面子。
“好!是条汉子!”他竖起大拇指,中文脱口而出,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张清让和李晓慧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
高然拍上伊莱亚斯的肩,脸上扬着无比热情的笑,哄着他又直愣愣地喝下一杯。
沅宁哭笑不得。
就好像,她与伊莱亚斯之间这种难以定义的关系,被老师和朋友们,用另一种方式定义了。
而伊莱亚斯默认地接受。
就好像给他什么,他都能接受。
要他怎么样都行。
沅宁不禁在想,就是要他今天晚上跟她就这样被送入洞房了,他也乐意。
“光喝酒不行,得来点实在的!”高然大手一挥,“晓慧,去,叫王师傅弄两个硬菜来,就说我老高要招待贵客。”
李晓慧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跑开了。
高然顺势在伊莱亚斯旁边坐下,开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英语,夹杂着大量的手势,讲述起敦煌研究院的历史,讲他们如何在艰苦条件下保护文物,讲那些壁画和塑像背后的故事。他讲得投入,不时拍桌子,情绪激昂。
伊莱亚斯听得非常认真。酒精似乎并没有削弱他的理解力,他不时点头。
很快端上来两盘新炒的菜:一盘香气扑鼻的大盘鸡,一盘油亮亮的红烧羊排。
“吃!趁热吃!”高然热情地招呼,亲自给伊莱亚斯夹了一大块带着骨头的羊排,“这个,我们西北的羊肉,一点不膻,香得很!用手拿着啃,更带劲!”
沅宁看得愤怒:“高老师,我来了这么久了,为什么每天都是土豆红烧肉?”
高然摆摆手安抚她:“你跟晓慧他们一起吃,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再说人家千里迢迢过来。”
沅宁还是不满:“我怎么就不是千里迢迢过来的了?”
伊莱亚斯虽然听不懂话,但是看得懂Wynne的表情。
Wynne在生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把自己碗里的羊排夹给了她,他用筷子还不是很熟练,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Wynne,你多吃点。”
沅宁一愣,用中文朝他说了句:“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张清让和李晓慧顿时笑作一团。
伊莱亚斯不明所以,也跟着微笑。
沅宁怔住,她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阶层、文化差异,那些有关利益、博弈,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褪去了光环、显得有些可爱的伊莱亚斯,和一个心慌意乱的沅宁。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沙丘的气息。
明天,还有星辰和千年洞窟等着他们。
但今夜,在这简陋而温暖的角落,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某些柔软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深夜,李航被高然叫过来,看到这场面,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