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Balthazar餐厅第一次相遇,她就在用他的品味和财富计算他的价值。
“所以,”沅宁的声音有些涩,“你承认了。你来,只是为了确保你的资产,无论是那件礼服,还是我未来十年的劳务,没有贬值或受损。一场更近距离的风险评估,对吗,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静静看着她,然后缓缓摇头。
“不对,Wynne,不对。”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回忆般的质地,语速比平时慢,“是你那天晚上说,这里的风很大,但有着最壮阔的银河。”
沅宁的心跳停了一瞬。
“你说,”他继续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站在这片星空下,会不会让人觉得,纽城那些纠缠不清的人事,那些必须赢得的游戏,都变得很小,很遥远?”
“站在这片星空下,我们是否也能暂时……不去计算我们之间所有那些清晰或模糊的、可以用利益衡量的东西。”他最后说,声音低哑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
沅宁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低沉嗓音留下的每一个音节,在她脑子里嗡嗡回响。
“我的人生是由责任、规范、预期和精确计算构筑的宫殿,时至今日,我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的坦诚,是一个理性至上主义者,对自己心中那片正在升起的、非理性星空的,一次近乎悲壮的承认与奔赴。
“哪怕只是片刻,我想走向旷野。”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沅宁心上。
她眼眶骤然酸涩。
风沙,银河,不确定,不计算。
这太超过了。比她预想过的任何重逢场景都更超过。
他微微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过于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那天真的等到你的视频接通过来时,我第一个念头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去那里,站在你身边,看看你看到的天空。”
“就只是这样?”沅宁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所以你忽然说,你很想我。”
“就只是这样。”伊莱亚斯点头,随即,那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近乎脆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然后,当我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不符合我的习惯时,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张清让和李晓慧正缩在角落里,对着一个笔记本争论着什么,手里拿着馕在啃。
“沅宁跟那外国人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张清让忽然问道。
李晓慧抬起头看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走,我们过去看看。”
她拽了张清让一把,两人拿着没吃完的馕,朝沅宁和伊莱亚斯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近时,恰好听到沅宁那句声音飘忽的“所以你忽然说,你很想我”。
张清让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噎到,赶紧用力把嘴里的馕咽下去。
“沅宁,你叫这个老外也来尝尝我们院里的夜宵,酒会上没摆出来的。”
气氛被打破,两人双双回头。
沅宁无奈地笑起来,扭头看向伊莱亚斯。
他面露微笑。
张清让递给他一张馕,用英语说道:“烤馕是食堂王师傅的绝活,外面吃不到的,配上这个风干牛肉,绝了。”
伊莱亚斯接过那张边缘焦黄、洒满芝麻的馕,微微颔首:“谢谢。”
沅宁蹙着眉头,难以想象伊莱亚斯那一口金贵的牙,怎么把这玩意儿吃下去。
“我们搞野外调查的时候,就靠它顶饿。”张清让介绍道。
李晓慧顺手把那碟颜色深褐、纹理粗犷的风干牛肉推到伊莱亚斯面前:“也试试这个。”
伊莱亚斯目光平静,他拿起一条,放入口中。
浓烈咸香、带着香料和风干浓缩肉味的冲击力更强。
他用力完成了咀嚼和吞咽。
李晓慧和张清让都乐了。
“那边有茅台,我告诉你,你一定得尝尝。”
张清让用夹杂着英文单词和手舞足蹈的方式,拉着伊莱亚斯往那边走,李晓慧也挽着沅宁跟上。
四人围坐在一张稍大的方桌旁,桌上除了半瓶茅台,还有几碟之前没摆出来的“私货”:一小碗油泼辣子,一碟腌萝卜干,甚至还有几颗洗干净的沙枣。
张清让给伊莱亚斯倒了一小杯茅台:“这个,一定要小口抿。”他示范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劲儿大,但香!”
他与李晓慧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道心照不宣的亮光。
沅宁不明所以,后知后觉,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二人。
李晓慧侧头小声跟她说:“你就放心吧,他上次惹哭你,我们帮你报复回来。”
伊莱亚斯端起酒杯,观察,闻香,然后依言小口抿下。辛辣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面色如常,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酒杯,评价道:“香气很浓郁。”
张清让立刻又给他满上,“这才第一口,这酒啊,得品!三杯下肚,味道才真正出来。这叫三杯通大道。”他拽了句半懂不懂的诗文,自己先乐了。
李晓慧也举起杯,对伊莱亚斯说:“凡·德·伯格先生,欢迎来到敦煌。这一杯,我敬您!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她话说得漂亮,理由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