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沅宁掀开眼罩,望向舷窗外。
巴黎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穹下铺展开来。
不是明信片上的金光灿灿,而是更真实的、带着历史沉淀与生活褶皱的庞然大物。
塞纳河像一条灰绿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密密麻麻的浅色屋顶。
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露出一截冰冷的钢铁尖顶。城市轮廓线参差不齐,古典与现代粗暴地镶嵌在一起,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傲慢。
这与阿尔卑斯山纯粹壮丽的自然景观截然不同。巴黎的美是人造的、层层叠叠的、充满心机和算计的。
它不讨好任何人,只是冷漠地展示着自己的规则——想要在这里留下印记,你必须比它更精明,更坚韧,更懂得利用规则。
理查德的安排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飞机平稳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的私人航站楼。
但她拒绝了理查德为他安排的落地司机和车,她走出机场,拥抱了提前赶来与她碰面的埃莉诺。
埃莉诺原本站在一辆亮黄色宝马前,低头快速按着手机,脸上是那种混迹名利场练就的、随时准备投入社交战斗的专注神情。
“Wynne!”埃莉诺抬头看到她,立刻收起手机,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带着浓郁香水味的拥抱,“上帝,你看上去棒极了!阿尔卑斯山的空气果然养人!不过……”
她松开手,上下打量沅宁,眼里闪着精明的光,“你这身行头也太低调了,是凡·德·伯格家的品味?等下到了市区,我们得先绕去我酒店,我有几条更炸的裙子,你先试一试,必须给巴黎足够的冲击力!”
连珠炮似的话语,沅宁的心忽然落定。一种更鲜活、更嘈杂、也更接地气的真实感扑面而来。
和英俊绅士悠闲度假是她偶然的生活,但这,才是她真实的生活。
“车呢?就这个?”沅宁指了指那辆亮黄色的小车。
“不然呢?”埃莉诺拉开副驾的门,动作利落,“在巴黎开大车是傻子,堵死你。”
沅宁坐进副驾,车内弥漫着咖啡、香烟和埃莉诺常用那款花果调香水的混合气味,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
车窗关上,埃莉诺一脚油门,小巧的车子灵巧地汇入机场外的车流,将那座秩序井然的私人航站楼迅速抛在身后。
“所以说,你拒绝了你老板的专车接送?”埃莉诺一边超车,一边挑眉问道。
“当然要拒绝,我不喜欢被人知道行踪。”沅宁看着窗外,轻描淡写地说。
“明智。对了,埃斯波西托王子已经发了三条信息问我你的行程了。”
沅宁有些诧异地挑眉:“他还没放弃。”
“我已经告诉他你来巴黎看秀了,”埃莉诺狡黠地眨眨眼,“并且,不小心透露了你可能会下榻丽兹。毕竟,那可是王子殿下,我总得给点线索,对吧?”
沅宁一边在化妆包里翻找出唇膏,一边打开镜子涂抹:“做得好,埃莉诺,正好我要找他聊聊合同的事。”
巴黎,康朋街31号香奈儿总店及丽兹酒店,2001年秋冬高级手工坊发布会前24小时。
沅宁站在丽兹酒店一间临时征用的套房里,这里被紧急改为“手工坊VIC联络中心”。
由于她简历上出色的服务顶级客户的经历,她被特意安排到联络中心,与最难搞的那一批人打交道。
空气里混杂着至少七种语言,十部电话此起彼伏,她面前摊开三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别是Excel座位图、客户关系数据库和她的私人邮箱。
她左手按着正在通话中的话筒,右手在座位图上飞快地移动光标,大脑同时处理着三条信息流。
沅宁站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心,身穿一套利落的黑色阿尔伯特·菲尔蒂针织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项。
她脖子上没有任何珠宝,唯有一对极其小巧的钻石耳钉,在酒店水晶吊灯下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她此刻的眼神。
克莱尔女士走过来时,她正拿起第n部震动的手机,脸上瞬间切换成甜美的微笑:“亲爱的史密斯夫人,当然可以。原定十点的预览为您调整到九点。我会亲自陪同,并且已经通知工坊,将您预订的那件斜纹软呢外套提前从保险库取出。”
“WynneMeng。”
沅宁转身,本次发布会的总策划人之一,克莱尔女士走了进来。
“镜廊的鲜花布置,供应商送来的样本不对。我要的是凌晨从厄瓜多尔空运来的、带着露水的自由精灵玫瑰,花瓣边缘要有最自然的褶皱,颜色是日记本扉页那种灰粉,不是这种俗气的桃红。你去处理。三小时内,我要看到正确的花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巴黎的鲜花市场早已关闭,而厄瓜多尔的玫瑰……
但沅宁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为难的神色。“好的,克莱尔女士。”
在这个地方,为难人的事情很多,如果做不到,那就出局。
克莱尔显然不是只把希望放在她一个人身上,许多实习策划都收到了任务,谁能完成,谁就晋级。
沅宁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走向相对安静的阳台。
要在时尚圈掌握话语权当然需要资源和人脉,如果她只能提供劳动力,出局时应该的。
此时此刻,她在脑海中搜寻了所有能与鲜花供应商扯上关系的人。
她想到一个人。
电话打过去,几乎是立刻被接起。
“Wynne!巴黎的阳光是否比阿尔卑斯的雪更让你沉醉?”王子的声音带着笑意。
“费德里科,我需要帮助。我记得你提过,你的科技公司有一个全球高端物流网络项目,在巴黎有仓储和极速配送中心?”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Wynne,发布会后,我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只属于我。不谈工作,只享受巴黎。答应吗?”
“成交。”她没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