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座碧原市,有人好梦,有人彻夜难眠。
电视架下那对猫眼眈眈靠近,水蓝如无垠青天,静谧而纯净。
猫踱得很慢,起先是别人徐徐接近它,如今换它靠近别人。
它每挪一步便要重新盘成一团,似是得停下整顿心绪,才好迈出下一步。
就这么周而复始,它渐渐朝那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暹罗猫靠近,防备也在寸寸靠近中缓慢消融。
尹槐序没睡,自然能察觉到猫在靠近,她不想惊动猫,所以闭眼不动。
阴凉的气息微弱呼近,猫细硬的胡须轻轻杵到她脸上,绒毛继而也贴了过来。
煤煤伏在边上,两爪踩奶般蹬起空气,喉咙裏又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尹槐序以为猫要睡了,没想到她睁眼时,冷不防对上了那双湖蓝的猫瞳,猫正目不转睛地看她。
同样是目不转睛,明显不同于商昭意凝视照片的时候,猫眼太过清澈,没那么多深不见底的杂思。
霎时对视,煤煤被吓得猛闭双目,过会才慢慢悠悠睁开,圆溜溜的眼忍不住轻眨一下。
一个稚嫩尖细的声音咪咪呜呜地响起,入耳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变成了翻译腔。
“你是谁,你怎么和我这么像?”
“你还……”
“会说人话。”
和尹槐序如今如出一辙的声音,只是语种不一样。
尹槐序心裏暗暗掂量了一下,寻思猫已经卸下了防备,再加猫既然能接受她说人话这件事,必定也能接受别的。
她索性不拐弯抹角了,直言:“你还记得七月十六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煤煤愣住,瞳仁在转瞬间微微扩大,它其实不知道七月十六是哪一天,不过就这顷刻间,记忆裏闪过许许多多的“那天”。
最为深刻的,就属它遇害那天。
猫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子,在卸下心防后,简直有问有答,实在乖巧。
它吞吞吐吐,说话时恐慌地缩起身:“那天槐序小姐找到我,说要把我寄养在宠物店裏,她还向我道歉,是她照顾不周,我才一心往外面跑。”
“槐序小姐?”
很礼貌的称呼,尹槐序有些意外。
尤其是猫在念及这四个字时,连翻译腔都有种刻意的字正腔圆,太过可爱。
煤煤赧颜:“我的前主人是这么称呼她的,我觉得很好听。我之前一味想找前主人,偷偷溜出去了,她找我一定费了很多心神,应该由我道歉才对。”
赧色倏然凉透,它颤巍巍地接着说:“走出校门前,我看到了一只鬼,它藏得很好,一下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鬼?”尹槐序皱眉。
思索过后,煤煤一板一眼地答:“没有头的,好在它没有跟出校门。”
是路思巧的鬼魂,尹槐序霎时明了。
随之她得以确认,猫身上的魂差得不多,所以没有丢失太多记忆。
三魂是胎光、爽灵和幽精,意味着人的情思、记忆与生机,七魄则意味着人身系统。
动物和人不同,动物向来没有完整的三魂七魄,人却是有的。
尹槐序琢磨,她的魂魄大概散落在别处了,或许有一些在猫的身上,只是因为数量少,凝聚不成形,所以影响不到猫。
而猫的部分魄被迫和她完整的一魂相融合,自然而然的就被她的神思所约束了。
“后来呢?”尹槐序急切地问。
煤煤猝然缩成一团,四肢颤栗不停,头一个劲往她身上拱,企图找到庇护。
可惜尹槐序做不到像别的猫那样给同伴舔毛,只能将手撘到它的脊背上,安抚般轻拍两下。
煤煤双眼泪涔涔,嘴努子动了一下:“我不想去宠物店,刚好槐序小姐在宠物店转了一圈后,决定还是把我带回家。那天夜裏她出去夜跑,我一个人在家,有鬼来了。”
猫坐起来,眼底怵惧不散:“鬼在屋子裏找她,我躲得不够好,被它抓破了肚皮。槐序小姐回来才知道窗上的符纸破了,她……往我的尸体上贴符,还把我埋在长得很好的树下,让我别怕。”
尹槐序怔住,猫竟然是因她而死。
“她说还有办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煤煤小声,“后来她按照既定的行程登船,我悄悄跟上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
不为人知的滴滴点点,像是退潮后的滩涂,徐徐展开在眼前。
贴符、还有办法和需要时间,就像是积木底下三根不可或缺的柱子,在悄悄地昭示了什么。
所谓的“还有办法”,难道是让死物魂灵归体,肉身复生?
难怪就连跟在尹争辉身边的柳赛和莫放,也笃信离去者还能回来,她们信誓旦旦,从不怀疑。
而商昭意不惜花重金买了一批过期的符,深夜裏盯个不停,原来是在揣摩符裏的秘密。
尹槐序明白了,尹家的符不单单能驱邪避祟,更重要的,是能倒转阴阳,顺死逆生。
这是尹家鲜少为人所知的秘术,尹家潜心于此,不争不抢,淡泊名利,渐渐便和隐世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