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日记有利于回顾平生,她无时无刻不在回顾自己,恐怕就是害怕在某一天裏,忽然就迷失了自我。
可惜商昭意从浴室裏出来得太早,尹槐序想,如果还能继续往前翻,说不定她能在牛皮革记事本裏找到全部的答案。
一切总该有迹可循,或许商昭意在归国的第一天,就落到了鹿姑的算盘裏,被拨个噼啪响。
途经鹤山医院的车本来就少,此时又是非节假日的深夜,上高速的车更是少得惊人。
尹槐序和周青椰换乘了四五辆车也没能走到半途,周青椰还得一边盯着导航,撘一会便车又飘一会,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那好似幢幢鬼影的医院大楼。
楼裏只有值班室亮着灯,住院区黑灯瞎火,偶尔传出一两声怪叫,或许是哪个病人忽然犯病了。
周青椰退出导航,眯起眼往值班室的窗裏打量,说:“就是这了,你要是想找沙红雨的资料,得借用医生的工作电脑才行。”
尹槐序踏上臺阶,猫影立在高处,显得黑黢黢又弱小。
“我不找沙红雨的资料。”
周青椰有点摸不着头脑,一个念头遽然涌上来,吓得她身躯微颤,她小声:“你不会是想找商昭意的资料吧。”
“嗯。”尹槐序应了一身,笔直穿入医院正门,“她在这裏拿过药也住过院,院裏会有记录。”
“你知道她来过?”周青椰问。
“她在沙红玉的办公室裏提起过。”尹槐序说。
“你怎么就这么稀罕她呢。”低低一声咕哝从背后传来。
尹槐序停住脚步,想说自己绝非稀罕,稀罕这词是不合时宜的,它更像是少不更事之时,对某样不可多得的东西爱不释手。
它带着丁点轻佻的意味,显得极不庄重。
尹槐序自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而商昭意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某样“东西”。
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其它更合适的解释,她跋山涉水想弄明白商昭意的过去,已经不能用“好奇”二字简单概括。
楼上冷不丁响起护士暴跳如雷的喊声:“四床在殴打六床,来个人帮我按住他!”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别说值班医生了,连病房裏的病人也冒出了头。
医生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说:“我开方,你给他打一针安定。”
那被按住的病人还在扯着嗓门嚷:“过年了,我要杀鸭子卤来吃,我的鸭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病人,适时发出嘎嘎的笑声。
医生要开方,自然得用办公室的电脑,他打着哈欠登录账号,手指在键盘上敲上几下,就熟练地开好了方子。
隔着过道,护士在病区裏问:“开好了吗?”
“好了。”医生没退出账号,也不关电脑,就这么走过去查看病人的情况。
周青椰飘到电脑前,冲门外招手:“我们来得还挺是时候,你看,这不就潜进医院系统了吗。”
她摩拳擦掌,刚出门时还好像被熬废的鹰,此刻又不禁抖擞起来了。
她握住鼠标说:“往生局每年都有培训,我刚好在医院裏学习过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学会捉鬼,把医院的信息系统学会了。”
这的确很像周青椰的行事风格了,该学的学不会,不该学的学了个遍,注意力从来聚集不到正确之处。
尹槐序踱步进门,轻飘飘跃到桌上,看到周青椰正在搜索栏裏输入商昭意的名字。
毕竟不是局裏坐班的,平常很少接触电脑,周青椰打字慢,拼音慢吞吞往屏幕上蹦,好一会才凑齐商昭意三个字。
回车键一敲,只出来一份入院记录,没有其他同名同姓者。
尹槐序早有预料,却还是怔了一下。
在没点进病历前,搜索结果裏只显示商昭意的入院日期及确诊病症。
她是归国那年入的院,时间精确到2020年12月3日的上午十点,被确诊为多重人格分裂。
做这行的,其实不会轻易把共存一体的人格当成疾病看待,那些异于主体的身份状态,其实是打从娘胎起,就比别人多出来的三两片魂。
这些魂会在特定的时刻突然苏醒,像夺舍的鬼那般,对这具躯壳纠缠不休。
运气好些的,或许直到身体寿终正寝,多出来的魂也不曾醒过一次。
尹槐序明白了,是鹿姑反复刺激商昭意多出来的那片魂,商昭意才屡屡失控。
鹿姑就是要商昭意发病,就是要将她逼至穷途末路,要她在这么个几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她意志倒坍。
身处绝地,商昭意如何不想死,好在……
死的不是她。
只不过她死中求生,反倒还让鹿姑得偿所愿了,鹿姑在她躯壳中养鬼,甚至还将通岩天窗下的厉鬼也喂到她嘴边。
难得的好奇成了飞檐上摇摇欲坠的一粒砂,尹槐序随心一拨,那砂便没了影。
她不好奇了。
周青椰握在鼠标上的手不禁一抖,错愕地点进那份病历,讷讷道:“难怪她身上的生气能把鬼气遮得严严实实,原来她和那只鬼真的是同根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