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聚起注意力看着他们,很快地,他们就被定在了原地,以一种楼在一起的姿势,像是一对情人雕像那样。除了本该缱绻着温柔爱意的眼睛里闪现的是一种无法掩盖的惊惧以外。
可是还没等我起身抓回属于我的猎物,空气里的陌生同类气味又多了起来,不过有一种是我很熟悉的,那个沃尔图里少年身上的冷甜味。
这个味道太过有标志性,以至于我感觉有那麽一瞬间都感觉好像那些定身术被反弹到了我自己的身上一样,将我的脚步拖拽着凝固在原地,身体轻微颤抖。
我回头,看到亚力克从屋顶跳下来,宽大的披风被风托起来,在他身後拉出一大片漆黑的阴影。他熟练而精准地掐住那个刚刚要从背後袭击到我的吸血鬼,苍白的手腕弧度优雅地一转,清脆的骨骼碎裂声传出来,修长美丽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撕开那个倒霉鬼的头颅丢在一旁。
这一切实在太快了,他简直就像是为了杀死我们这种低档货而生的一样,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馀累赘的动作,行云流水到连杀死自己的同类都带着一种艺术性。
解决掉手里的废物以後,亚力克朝我看过来,我下意识地後退了一步,逃跑欲在某一个瞬间压过本能的干渴。
下一秒,他绕过我来到我身後,将那两个被解除定身的吸血鬼踢出去几米远的距离。
茶色卷发的吸血鬼俯身盯住亚力克,发出低沉威胁的嘶嘶声,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暴起的蛇。可当他的视线落到亚力克胸前的黄金V型项链时,猩红的瞳孔立马惊吓到几乎溃散,“你……你是……”
他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刚刚还凶猛肆意的杀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样子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狼狈。我不知道沃尔图里到底在吸血鬼世界里已经强大到什麽程度,但是光凭一条项链就能把对方吓成这样,足以填补我对这个问题的所有疑惑了。
亚力克看起来并不打算放过这两个已经处于半投降状态的吸血鬼,很干脆地冲上去结果了他们,用的是很直接的武力方式而不是那种黑雾。我想是因为那种黑雾并不能直接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缘故。
不过现实没给时间让我考虑这麽多,我早在亚力克背对着我的一瞬间就冲到那个满腿鲜血的醉汉面前,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这顿迟来的晚餐,然後用过长的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准备趁他的注意力还没有转移到我身上以前溜走。
“这麽快就要走?”一个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随之而来的还有同类的气味。
我惊慌地擡头,想要用目光锁定住声音的来源,却发现对方的速度十分快,快到我根本没办法确定他的确切位置,就像一个立体环绕音响一样,在我周围不停地播放:“我们一路上给你处理了不少麻烦,就这麽招呼都不打一声的走掉不太好吧?”
这个声音我记得,是那个在船舱外面和亚力克一起的吸血鬼。
“好了,德米特里,出来吧,把这些东西烧掉。”亚力克撕碎手里最後一节肢体拍拍手,身上的杀气转眼间就褪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那张脸看起来太过无害迷人的缘故。他能够在魔鬼猎杀者和温良少年之间不需要任何铺垫的转换,还让人觉得毫无违和感。
然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後的人类尸体上,很可爱地歪了歪头,语气不变:“还有那个玩意儿。”
听到这里,我有点不确定他口中的“那个玩意儿”到底是指那具尸体还是我了。不过也没有关系了,他们很显然一路都跟着我,无论我跑得有多快都甩不掉。这个结论得出得比我想象中快,而且随之而来的绝望感也更汹涌。
“那阿黛尔呢?”德米特里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亚力克听到这个问题以後,脸色明显阴沉了许多,但是旋即又恢复如初,声音轻快到近乎刻意:“让她走。”
“什麽?”我差不多和德米特里是同时说出这句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刚说什麽?让我走?他什麽意思?
德米特里现身出来,手里的打火机几乎被他捏变形,那点蓝色的火焰不安地跳跃着,将他的样子照亮了一半,看起来有些妖异:“亚力克,你认真的?”
亚力克偏头睥睨着他的同伴,像是很不满对方质疑自己的决定,算不上太严肃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我说得不够清楚?”
“可是……”德米特里还想说什麽,却又迟疑着将後面的话咽了回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究还是摇摇头让步了,“随你吧,反正痛苦的人又不是我。你最好已经想好了该怎麽向阿罗主人交代你放走阿黛尔的事,我向你保证我会想尽办法开脱自己,把全部责任推到你身上的。”
说完,他像是已经对我失去兴趣了一样,看也不看我,开始着手报复性地处理那些尸体残肢,手段可以称得上恶毒凶残。亚力克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一样,仅仅只是耸耸肩就不再说话,专心低头整理着并没有任何褶皱和灰尘的袖口,苍白指尖漫不经心地擦拭过那一颗金色的雕花袖扣,下巴隐没在钴蓝色的围巾下,鲜红的薄唇抿着一抹紧绷的弧度。
他的睫毛很长,垂眸看着东西的时候就像蝴蝶翅膀一样遮住眸子,让我根本看不清他到底什麽眼神,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很难读懂,超出了我所能处理辨别的范围。所以我被他弄得很迷惑,完全搞不懂这个诡异的少年心里在盘算什麽。
他个子很高,但是看起来年龄不大,就是让一些内心柔软的人看了就很有保护欲的那种,如果没见过他杀死同类的娴熟手法的话。当然,我一看不是那种内心柔软的人,这在目前来说是个优势。
我还没想完,亚力克忽然转头睁大眼睛看着我,漂亮的瞳孔里浮动着一种孩子似的欣喜和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不走了?”
我被他的怪异神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开始後退,越是尽力去揣摩他的想法却越是困惑,到最後我不得不承认,这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
亚力克眼里的亮光在看到我後退的动作後,立刻熄灭黯淡了下去,转过脸去继续低头拨弄着袖扣,眉头间突兀地出现一道皱痕。一旁的德米特里则更用力地踩碎那些肢骨,像是在发泄什麽似的将它们碾碎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破裂声。
“为什麽?”我抱紧自己,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到底是这次放过我了,还是以後都放过我了。他和艾米一样,都让我看不懂。
然而问完後我又後悔了,这个问题问得很蠢,我不该问他的,根本没有必要这麽做,反而还给了他改主意的机会,直接走掉不就好了吗?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我没办法收回来,而且我确实被他从一开始的举动就弄得很迷茫。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把我直接抓回去,但是都没有,甚至还给了我反过来挟持他的机会。
这不正常,他到底想干什麽?
亚力克听到我的话後,手里的动作猛然一顿,脸颊因为咬牙的动作而滚动了一下,重重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雪白的牙齿紧咬在一起,好像在忍耐什麽东西。我不知道他在顾虑什麽,但是我怕他开口改变主意,于是立刻转头就跑。
“阿黛尔!”
他几乎是用一种折磨隐忍到自残地步的语调把我的名字喊出来,每一个字母在他嘴里都被撕裂成碎片,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像花朵已经绽放到极致,没有丝毫停留就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绝望凋落在空气里,遍地残骸。
我回头看着他,满眼的不可思议。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用这麽痛苦的方式喊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仿佛我正在掐着他的喉咙逼迫他求饶似的,可惜我根本没那个能力和胆量,除非他把我逼到绝路。
可是很奇怪的是,亚力克叫住我以後又什麽都没说,就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真的很害怕他突然就反悔。
德米特里烧完了那堆吸血鬼的尸体,吹走那层浮动在空气里的细小灰白色尘埃:“阿黛尔,我想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真的想把你抓回去,这并不难,你根本跑不到现在。事实上,你不用跑,因为你无论跑到哪里都能被我找到,我发誓。”
他的神情和态度比亚力克容易读懂得多,没有那种让人费解的表情,就是言语之间的意思依旧让我觉得理解起来很困难。我微微颦了颦眉,“你想说什麽?你们是故意放我逃走的?”
德米特里眯起眼睛朝亚力克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耸耸肩,打火机被链扣牵引着绕着他的手指做着规律的匀速圆周运动,划拉出闪亮的银线圈:“不然呢?”
“你话真多!”亚力克皱起眉头剜了他一眼,语气也恶劣起来,没有放柔声音说话的那种雌雄难辨的感觉。
“谁让你话少说不出口呢?”对方嬉皮笑脸地回答,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