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馨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宋听晚连抖都忘了。
她一直都知道,母亲偏爱妹妹,家里最好的东西、最体面的机会,永远都是宋馨的。
这不是猜测,是她从小到大亲眼所见的事实。
她想起去年冬天,宋馨想要一件北地进贡的白狐裘,父亲犹豫价格太昂贵,母亲却当即就拍板买下,说【我们家馨儿,配得上最好的】。
而当时,她只是想要一方更厚实些的手炉,却被以【不要如此娇贵】为由轻轻带过。
裴净宥这样的人,就像是那件白狐裘,耀眼、珍贵,是母亲眼中能为家族带来荣耀的资产。
而自己呢?
不过是那个连手炉都不配拥有的女儿。
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有机会触碰到太阳。
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微光,瞬间被宋馨的话浇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和满心的灰烬。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自嘲。
原来,连梦都是奢侈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宋听晚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刚刚那片刻的温暖,此刻回想起来,都变得辛辣而讽刺。
父母眼中闪烁的光,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终于可以将她这个【麻烦】托付出去的解脱。
她想起母亲说的【多派几个家丁跟着】,那不是疼惜,是监视,是确保这笔【交易】能顺利进行。
父亲要备的【厚礼】,不是感谢裴净宥对女儿的关照,而是为了促成这桩能光耀门楣的联姻所下的订金。
她不是女儿,她是一个需要被安顿好的包裹。
原来,她所以为的爱护,只是他们精打细算后的一种策略。
只要她能顺利地被裴净宥接纳,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踏脚石,垫高宋馨的地位,对他们而言,这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所有的卑微与退缩,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残酷的解释。
宋馨的得意笑容、父母的殷切期盼,所有的一切在她脑中混乱成一团。
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仿佛这样就能躲避这个全世界的恶意。
她刚刚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却被现实毫不留情地将头颅踩了回去。
天刚蒙蒙亮,宋家门口就停了一辆朴素却不失体面的马车,车厢干净,连拉车的马看起来都格外温顺。
裴净宥一身浅青色长衫,静静地站在车边,没有进府打扰,只是耐心地等着,姿态清雅得如同一幅山水画。
宋听晚在丫鬟的搀扶下,裹着一件淡绿色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她低着头,不敢看裴净宥的方向,只觉得心跳得很快,既害怕又混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然而,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阵香风拦住了去路。
【姐姐这就要走了?怎么不等等我?】
宋馨穿着一身娇艳的粉色衣裙,笑盈盈地从她身后跑过去,径直停在了裴净宥面前。
她完全不避讳地仰头看着他,眼神大胆而直接,与畏缩的宋听晚形成鲜明对比。
【裴公子,我听说书局那边新到了许多江南的话本子,我也想去瞧瞧,不介意多我一个人吧?姐姐性子静,一路上怕是闷得慌,有我陪着,也能热闹些。】
那道目光清冷如水,却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疏离与嫌弃,快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热茶里,转瞬即逝,却足够让宋馨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
裴净宥并未将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甚至没有回答她那热络的话语。
他的目光越过宋馨,轻轻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裹着披风、几乎要与晨雾融为一体的宋听晚身上。
他看见她紧张地捏着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那里,仿佛随时都会转身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