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孢子开始有规律地脉动,形成某种模式,某种节奏。它们的荧光忽明忽暗,像是摩尔斯电码,像是心跳,传递着信息。这些信息不是文字,不是概念,而是更加原始的、更加直接的感觉和印象。
小骑士的意识接收到了这些信息。它不完全理解具体的含义,但能感知到大致的情绪和意图:
困惑。
这个虚空造物是什么?为什么它不能被吸收?为什么真菌无法渗透它的外壳,无法扎根在它的身体中?
好奇。
虚空是什么性质的存在?它与有机生命有何不同?它是否也在生长,也在繁殖,也在参与这个世界的物质循环?
警惕。
这个存在是威胁吗?它会破坏真菌的生长吗?它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情绪——某种接近于尊重?认可?
虚空不属于真菌的循环,不是食物,不是宿主,不是可以被转化的对象。它是完全独立的存在,是另一种形式的,是与真菌平行但不相交的生命线。
真菌女王在表达这种理解,在承认小骑士的独特性。
小骑士试图回应。它没有孢子,无法用真菌的方式交流,但它可以用行动,可以用姿态。它收起骨钉,让武器消失在背后,然后举起双手,摊开手掌,表示没有敌意,表示不是来战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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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指向远方,指向广场的另一端,指向真菌荒地的边界,做出的手势。它用动作解释:我只是想穿过这片区域,不是来破坏的,不是来攻击真菌的,只是路过,只是前往其他地方。
女王了。
孢子云开始剧烈波动,荧光的脉动频率加快,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在震颤。这不是女王一个个体在思考,而是整个真菌网络在处理信息,在集体决策。从广场中央的巨大蘑菇,到周围每一株小蘑菇,到地下每一根菌丝,整个系统都在参与这个决定。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在这片时间似乎失去意义的空间里很难判断。小骑士只是静静地等待,保持着非威胁的姿态,让真菌集体意识完成它的评估。
终于,决定做出了。
那些被控制的虫子开始移动,但不是向小骑士移动,而是向两侧移动。它们缓慢地、整齐地分开,在广场边缘让出一条道路,一条直通对面出口的道路。道路很窄,两侧的虫子站得很近,但足够让小骑士通过。
真菌女王做出了选择——允许这个虚空造物通过。
它不属于真菌的循环,不值得浪费资源去对抗。让它通过,让它离开,只要它不主动破坏真菌的生长,只要它遵守这个默契的约定。
但女王还有话要说。
孢子再次脉动,传递最后的信息。这次的信息更加复杂,更加深刻,小骑士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理解:
虚空之子
你是光芒的敌人
真菌感知到了那个在梦境中的存在那个用欲望控制生命的神
她也在侵蚀用不同的方式但同样是侵蚀
如果你成功如果光芒消失如果那个梦境之神不再存在
真菌会记住这个恩惠
会记住虚空不是敌人
不会侵蚀虚空的造物
这是约定这是承诺
小骑士理解了这个信息的深意。真菌集体意识认识到了辐光的存在,虽然它们没有被瘟疫感染——真菌不做梦,不受梦境控制——但它们能感知到辐光对其他生命的影响,能理解那种强制性的控制与真菌的侵蚀有某种相似性。
而真菌不喜欢竞争者。它们不喜欢另一种力量也在试图控制和转化生命。如果小骑士能够消灭辐光,那对真菌来说也是一种解放,意味着更少的竞争,意味着更多可以吸收的生命。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互惠的约定。小骑士消灭辐光,真菌不侵蚀虚空造物。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在各自的领域共存。
小骑士点了点头,郑重地点头,表示接受这个约定,表示理解这个承诺。它会记住今天的遭遇,会记住真菌女王的决定,会记住这个古老的集体意识选择了共存而非对抗。
女王似乎满意了。她的身体微微下沉,更深地融入地面的菌毯中,那些复眼开始闭合,被菌膜完全覆盖。她在退回到集体意识的深处,退回到那个无数个体思维汇聚的海洋,结束这次罕见的、作为单独人格的显现。
小骑士开始向前走,沿着那条被让出的道路,穿过虫子们的包围圈。
它走得很慢,很小心,不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动作。它经过那些被控制的虫子,距离它们只有几十厘米,近到能看清它们外壳上的每一根菌丝,能闻到它们身上散的腐败与生长混合的气味。
有些虫子的嘴巴微微张开,绿色的液体从中缓缓流出,滴落在地上,被菌毯立即吸收。有些虫子的眼睛已经完全被真菌覆盖,只剩下空洞的眼眶,里面长满了细小的蘑菇。有些虫子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溃,外壳出现裂缝,内部的菌丝网络暴露出来,像是某种恐怖的解剖标本。
它们曾经是活着的虫子,有名字,有家庭,有梦想。它们可能是真菌荒地的矿工,在蘑菇林中采集孢子;可能是商人,在这里与其他区域交易;可能是学者,研究真菌的生长规律;可能是简单的居民,在这里度过平凡的一生。
但现在它们只是工具,是真菌延伸出的肢体,是行走的传播器,是被剥夺了一切自我的躯壳。
小骑士感到深深的悲哀,那种悲哀不是情感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对生命被剥夺自主性的哀悼,对个体意识被消解的遗憾。这不是辐光的瘟疫,但同样是一种侵蚀,同样剥夺了虫子们的自我,同样将它们变成了某种更大存在的附属品。
但小骑士无能为力。它无法拯救这些虫子,无法逆转真菌的侵蚀,无法将它们从这个循环中解放出来。真菌的侵蚀是物理性的,是不可逆的,一旦菌丝扎根进入身体,就永远无法完全清除。
它只能继续前进,只能完成自己的使命——至少终结辐光,至少让一种侵蚀从这个世界消失,至少给剩下的生命一个不被梦境囚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