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山风卷着薄雾掠过听雨阁的飞檐。沈清鸢立于演武坪中央,七弦琴台已设好,桐木琴身在晨光下泛出温润光泽。她指尖轻搭第三弦,未动,只将目光投向东南方——昨夜那缕诡异的音律回应仍悬在心头,如针扎进骨缝,不痛却刺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无涯从东廊走来,玄色劲装未换,腰后墨玉箫稳稳别着。他走到琴台侧方站定,低声道:“猎户小屋的松脂烛残片带回来了,脚印拓片也已备妥。”他递出一只油纸包,内里半截蜡黄烛体清晰可见,边缘焦黑,正是焚烧后残留的模样。
沈清鸢点头,接过纸包置于琴案一角。她抬手试了试琴弦张力,调准宫音,随即拨出《流水》起句。音不成势,却如细流渗入土中,悄然扩散至全场。她的指腹贴着丝弦,借共鸣术感知四周情绪波动。昨夜西岭灰烬所载的阴冷执念,与今晨某些代表初入场时眉宇间的焦躁,是否同源?她需要比对。
第一批各派代表陆续落座于演武坪两侧石凳,衣色纷杂,神情各异。南方三州来的几人坐在西侧高台,袍角绣着烈火纹,腰间佩刀未卸。其中一人冷笑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时肌肉绷紧,心绪明显不宁。沈清鸢手指微顿,再弹一遍《流水》第二叠,音波扫过那人周身。
共鸣术即刻反馈——其内心翻涌着对“退让之道”的强烈排斥,夹杂着“妇人之仁不足成事”的讥讽,情绪频率竟与昨夜焚契灰烬中捕捉到的恶意高度一致。她不动声色,转调接入第三段变奏,继续试探其余数人。
谢无涯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如刃,缓缓扫视全场。当他视线落在一名灰袍老者袖口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那袖口内衬极浅处,露出一线暗红丝线,形制特殊,非寻常织法。他记下了位置。
第二批代表此时抵达,来自岭南剑盟与江北镖局的使者列队而入。沈清鸢趁众人交接名帖之际,突然加重内力,奏出一段四音短引——正是昨夜用于试探的《心弦谱》秘技。此音无形无相,专为诱隐藏执念而设,寻常人听不出异样,唯有心神与此共振者,方会生出本能反应。
音落刹那,西侧高台一名中年男子右手猛地一抖,茶盏倾倒,热茶泼洒在膝上也浑然不觉。他左袖内侧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似有金属震颤。沈清鸢眼角一跳,立刻改指为按,将余音压成静默涟漪。
谢无涯已疾步上前,沉声道:“这位是南陵刀宗的柳长老吧?久闻贵派精研传音器物,不知今日可曾携带?”
那人猛然抬头,眼神一闪,随即强笑道:“不过是随身小物,何足挂齿。”
“既是小物,不妨示众。”谢无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西岭禁地外现焚契痕迹,松脂混蜡,乃‘逆流会’旧盟仪式所用。今晨又有神秘音律自东南遥遥呼应,若无巧合,便是有人以曲调传讯。”
场中顿时一静。几名代表互相对视,神色惊疑。
沈清鸢起身,缓步走到琴前,重新抚弦,仍是那段四音引曲,但这次加入一丝内力震荡。琴音甫出,柳长老袖中再度传出共鸣,这一次更为明显——一道微弱的泛音自袖内升起,与琴声形成和鸣。
“果然。”谢无涯一步跨上高台,右手疾探,掀开对方左袖。一枚寸许长的铜箫赫然藏于护臂夹层,通体乌黑,吹口处刻有细密回纹。他取下铜箫,递至阳光下细看,随即冷声道:“此箫内壁刻有‘子时三刻,焚令乱心’八字,字体瘦硬,与十年前被除名的厉千山笔迹相符。”
人群哗然。
“胡说!”柳长老霍然站起,面皮涨紫,“你们血口喷人!我何时认得什么厉千山?这箫分明是你等栽赃!”
“是不是栽赃,一看便知。”谢无涯将铜箫横置掌心,拇指用力一推箫尾机括。只听“咔”一声轻响,箫身从中裂开,一枚蜡丸滚落于地。他俯身拾起,指尖一捏,外壳碎裂,露出内里折叠的绢条。
展开后,墨迹清晰:
“子时三刻,演武坪焚令,乱其心神。成功则焚旧规册,败则退守北坡。”
落款无名,但笔锋转折处特有的顿挫习惯,与早年江湖公案卷宗中的厉千山亲笔供词完全吻合。
沈清鸢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敲了敲琴边。她记得五年前那封匿名信提及燕无痕欲建铁狱城,而幕后联络方式,正是通过特制传音箫传递简令。如今线索闭环,旧派余孽确已重聚,且意图在今日大会之上,借各派之手瓦解新规。
她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诸位昨日踏入听雨阁时,可还记得那一曲《清心》?那时檐角飞鸟盘旋不去,落叶悬空微荡。那是琴音结界之力,亦是我们所求之境——非以杀止乱,而以静化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曾质疑新规的面孔:“可这几日,谣言渐起,有人说‘讲武堂不过摆设’,有人说‘女子主阁难服众望’。这些话听着随意,实则如毒种入土,慢慢生根。你们可曾察觉,每当此类言语传出,心中便会莫名烦躁,恨不得拔刀争个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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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微微点头。一位少林俗家弟子皱眉道:“确实如此。前日我与峨眉师妹练推手,原是切磋,却因一句闲话险些动怒。”
“因为有人在扰你们的心。”沈清鸢抬手,指向柳长老,“他们不要你们看清真相,只要你们愤怒、怀疑、分裂。他们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人心深处的戾气。”
她重新坐下,双手抚琴,改奏《归雁》变调。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以柔和音波引导全场情绪,让众人回忆初入听雨阁时那份安宁。琴音流转间,许多人呼吸渐缓,肩头松弛下来。
“你们现在的感觉,才是真实的自己。”她说,“而刚才那种想争斗的冲动,是被人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