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青石阶上,照得案角青瓷斗笠盏里的清水泛起一层微亮。沈清鸢指尖还垂在琴弦旁,袖口滑下半寸,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她没动,只是左手覆在腰间十二律管上,管身微凉,像昨夜未散的余音。
裴珩站在案侧,手中握着那封已签好名字的竹简,正低声交代弟子将其封入木匣。墨迹干透了,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映着日头,显出几分沉静来。他右手小指不再转玄铁戒,眉宇间有疲惫后的松弛,却仍绷着肩背,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风浪。
演武坪东西两侧席位上,各派领大多落座,有的低头翻看细则,有的与邻座低语商议。北地刀宗老者拄着刀鞘坐于后排,目光扫过高台,又缓缓收回。岭南妇人将炭笔收进袖袋,拍了拍膝上纸页。江北镖局总镖头正与衡山老者核对巡查路线图,两人点头称是,语气平和。
一切看似归于有序。
就在此时,东侧席位最末一排,一名灰袍长老起身。他身形不高,面容寻常,左耳戴一枚铜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双手捧着一册名簿,步履平稳地走向高台,脚步落在石阶上,声不重,也不轻。
“听雨阁推行新规,我等既已签字,自当遵从。”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然规矩若无实力为凭,不过空文一道。今日既立三院九章,不如当场试一试——这新秩序,可否经得起兵刃之问?”
话音落下,全场静了一瞬。
他话未说完,右手已猛然抽出藏于袖中的铁尺。那尺长约三尺,通体乌黑,尺身刻满细密符纹,显然是旧盟约时代执法长老所用之物。他手腕一抖,尺尖直指高台中央,声调陡升:“沈阁主以琴音定人心,裴公子以权术掌大局。今日我便以兵刃试规——若你能破此尺,我等心服口服!若不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再议不迟!”
铁尺横空,寒光乍现。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惊起,有人后退,更有数名年轻弟子本能摸向兵器。衡山老者按住剑柄,峨眉女弟子屏息凝神,岭南妇人迅将纸页塞入怀中。北地刀宗老者抬头,眼神骤冷。
裴珩眉头一拧,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软甲,却被沈清鸢一个抬手止住。
她没看他。
她只缓缓起身,月白锦缎襦裙在晨风里轻轻摆动,银丝暗纹半臂随动作泛出微光。她走到七弦琴前,右手拂过琴面,五指悬停弦上,不急不躁。
“你说规矩要靠兵刃试。”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那我就用你手中的兵刃,告诉你——什么叫不可违逆。”
她指尖落下。
第一声宫音响起,短促、锐利,如金石相击。音波贴地而行,掠过石阶缝隙,撞上铁尺尺身。那长老脸色一变,手臂微颤,尺尖晃了一下。
第二声紧随其后,仍是宫音,但音高略升,频率更快。两音叠加,形成共振。铁尺嗡鸣,尺身符纹开始烫,隐隐泛红。
第三声骤然爆。
三音连响,如雷霆贯耳,震得演武坪地面微颤。那铁尺自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随即“铮”地一声断为两截,上半截飞出丈远,砸在石阶上,火星四溅;下半截仍握在那长老手中,却已扭曲变形,热气蒸腾。
全场寂静。
那长老呆立原地,掌心被灼伤,冒起一缕青烟。他低头看着断尺,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清鸢收手。
琴面完好无损,唯有她指尖微微颤抖,指腹处泛起一层薄汗。她呼吸略重,胸口起伏一次,随即平复。她没看那长老,只将目光投向整个东侧席位——缺耳长老仍坐在原位,拄着乌木杖,手背青筋微凸;肩宽那人揉着太阳穴的动作停在半空;青筋虬结那人左手小指蜷成钩状,似还未从方才的音波中回神。
她缓声道:“规矩不是靠谁拳头大,而是靠所有人心里认它真。刚才那一震,碎的是你的铁尺,立的是万众之信。你若不服,可以再递一把来。”
无人应答。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旗幡,猎猎作响。阳光斜照,已移至石阶第五级,映出她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
北地刀宗老者这时缓缓起身。他没看沈清鸢,也没看裴珩,只盯着那断成两截的铁尺,良久,才开口:“此技惊世,然是否意味着——听雨阁将以音御众?”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今日你震断兵刃,明日会不会震断人心?今日你以琴定规,明日会不会以音控言?”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沈清鸢,“你一人能奏一曲,可天下万籁,岂容独裁?”
这话一出,原本松动的气氛又紧了几分。
岭南妇人皱眉,江北镖局总镖头捏紧拳头,衡山老者闭目沉思。峨眉女弟子悄悄退了半步。就连裴珩也微微侧身,目光紧盯沈清鸢,等她回应。
沈清鸢没立刻说话。
她转身,从琴台旁取过那只素白瓷瓶,瓶中插着三支玉兰。她抽出一支,花瓣洁白,茎秆带露。她将花枝轻轻放在琴面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摊开,示意琴台可任人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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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不能强人所愿。”她说,“刚才那一震,靠的是内力灌注琴弦,激荡金属共振。若有门派愿以同等修为试琴,听雨阁恭迎切磋。”
她看向裴珩。
裴珩会意,上前一步,站到高台中央。他将手中木匣交给弟子,双手负后,目光扫过全场:“今日所见,非驭人之术,而是护规之力。三院九章,不设私刑,不允擅杀,不纵枉法。若有人违,监察院查之;若查实,仲裁院判之;若不服,教化院辩之。每一步,皆需双派联署,七成同意方可生效。”
他声音渐沉:“这不是谁说了算,是规矩说了算。沈阁主刚才出手,不是为了压人,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规矩,有人守,也有能力守。”
他顿了顿,看向北地刀宗老者:“若您不信,现在便可推派高手登台。听雨阁不避战,亦不惧战。”
老者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坐下。
他没再说话,只将手按在刀鞘上,掌心用力,似在确认什么。
沈清鸢这时伸手,将玉兰枝从琴面拿起,重新插入瓷瓶。清水微漾,几粒露珠滚落,砸在盏底,出极轻的“嗒”一声。
她轻抚琴面,指尖划过第三弦,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音不能替人做决定,只能照见本心。刚才那一震,让你们听见了铁尺断裂的声音,也该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那是敬畏,不是恐惧。”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各派席位:“若你心中坦荡,琴音只会让你更清醒。若你心怀叵测,琴音会让你坐立难安。这不是控制,是提醒。”
她话音落下,演武坪上一片肃然。
片刻后,衡山老者拄杖起身,沙哑道:“老夫签名画押,愿守新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