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栖梧台东廊的风重新吹了起来。青石板上残留的茶渍已经半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枯叶贴在地面。沈清鸢站在古桐木屏风前,左手仍覆在腰间十二律管上,指尖压着第三道刻痕——那是她方才以声波扫过演武坪退场人群时留下的记号。心跳停顿者的气息已混入人流,但她感知中那缕死寂并未消散,反而如细线般缠绕在空气里,缓慢游走。
她没动,只将右手三指虚悬于胸前,掌心向下,指节微曲,似抚无形琴弦。内力自丹田升起,经臂脉沉至指尖,化作极细微的震频,随呼吸一吐一纳,悄然扩散。这并非奏曲,也不是试探,而是将共鸣术调至最静阈值,如同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远处马蹄。她知道,那人已不在台下,可他残留的情绪波动仍在震荡,像墨滴入水后迟迟未化的痕迹。
屏风绘《听雨图》,雨丝斜飞,墨色浓淡有致。唯独西北角一处,墨迹稍滞,仿佛执笔者笔锋一顿。她指尖轻叩屏风第三道横档,三声短促脆响,如露珠坠石。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廊下寂静。
竹影微晃。
一截墨玉箫尖从屏风后探出,无声抵住她后颈衣领三寸处,凉意沁肤。她没回头。
“你方才在演武坪上,没弹曲,只拨了三次弦。”谢无涯的声音低而冷,从背后传来,“那不是示威,是探路。”
沈清鸢依旧未动。她收回右手,轻轻抚过律管表面,管身微温,是内力运转后的余热。她低声说:“有人藏在西侧末排,灰袍罩身,捧旧册,低头翻看。呼吸比旁人慢半拍,手指未触纸页。心跳每搏之后,有短暂停顿——像是刻意压制,又像是早已习惯在黑暗中潜行。”
谢无涯收箫,绕至她身侧,抬眸直视她眉间朱砂痣。他右眼下方泪痣映着天光,袖口沾着方才攀爬廊柱时蹭上的灰痕。“你说他藏了?”他问。
“不是藏。”她说,“是等。等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太平已至的时刻。”
谢无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栖梧台。此处原为听雨阁议事高台之侧翼,现已被改作临时文书归档之所。几案错落,堆着尚未封存的盟规抄本、各派签署名册、巡查轮值表。北地刀宗老者签押的手印还湿着,岭南妇人勾画的路线图摊在石案一角,墨线清晰。一切看似井然有序,连风拂纸页的角度都显得驯服。
可他知道,沈清鸢不会凭空指认。
她向来不说虚言。
“你用琴音弹过?”他问。
“没有。”她答,“我只让声波扫掠十丈之内的心跳节奏。多数人心跳平稳,或因释然,或因疲惫,或因期待。唯有一处,搏动极缓,且每次收缩之后,皆有零点三息的空白——这不是病态,是训练所致。能控心脉至此者,非寻常江湖客。”
谢无涯冷笑一声:“你凭心跳断人善恶?”
“我不断善恶。”她摇头,“我只辨异常。他坐姿与常人无异,翻册动作也自然,可他的情绪是空的。没有焦躁,没有算计,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否定——仿佛眼前这一切新规、签字、承诺,都不过是浮云掠影,终将消散。”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屏风墨滞之处:“就像这里,一笔未完。”
谢无涯盯着那处墨痕,良久不语。他右手缓缓按上腰后墨玉箫,指腹摩挲箫身刻纹。他知道沈清鸢的共鸣术从不出错。七岁那年她在密阁触碰《心弦谱》后高烧三日,醒来便能听出仆妇偷藏银锞时的慌乱心跳;十三岁巡视商队途中,她仅凭一支《折柳》曲便识破流民队伍中有马匪伪装。她不说,但从不误判。
可他也知,单凭“心跳异常”不足以立罪。
“若我说,是你太累,听错了呢?”他问。
沈清鸢没看他,只将青瓷斗笠盏端起,凑到唇边。盏中茶水尚余半盏,入口微凉,回甘极淡。她啜了一口,放下盏,指尖在盏沿一抹,拭去水痕。然后,她蘸了盏中残茶,在石案上写下两个字:
守
教
谢无涯凝视那两字。水迹映着天光,泛出浅白光晕。
“你想做什么?”他问。
“继续推行武德教育。”她说,“明日辰时,教化院课。这是新规落地的第一步,不能停。”
谢无涯取箫尾轻点“守”字。箫身微震,内力透出,水迹霎时蒸腾成雾,袅袅升空,转瞬即散。他又以袖口抹去“教”字,动作干脆。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檀木牌,背面刻“武德”二字,正面空白。木牌入手沉重,边角磨得光滑,显然是旧物。
“明日辰时,教化院课,我监场。”他将木牌按进案面水痕之中,木纹吸水,字迹渐深,“若有异动,我第一个出手。”
沈清鸢颔。她取过腰间十二律管,以管尾在“守”字旁添一“耳”形刻痕。刻痕不深,却清晰可见——这是听雨阁“耳目司”重启的标记。此司专司巡查阁内弟子言行、商道驿站异动、周边市镇流民聚散,不查身份,只录反常。十年前因遭构陷一度裁撤,如今重开,无需报备,只需阁主与少主同时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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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皆未多言。
他们不需要。
自幼在镜湖采并蒂莲时起,他们便懂得彼此沉默中的意思。她写“守”,他便知要防;她写“教”,他便知要护。她以律管刻“耳”,他便知暗线已布。无需解释,无需确认,一切尽在动作之间。
栖梧台西角传来晨钟余韵。那是教化院方向传来的钟声,每日卯时三刻初响,申时四刻再鸣,提醒诸生课业将启。今日虽未开课,钟声却照常响起,仿佛在提醒众人:秩序仍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