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教化院铜铃响了。
那声音不急不缓,自檐角垂下的青铜铃铛上荡开,清越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前一刻还略显松散的队列顿时绷紧,数十名少年齐刷刷抬头望向讲台方向,手中竹简握得更稳了些。他们大多不过十二三岁,脸上尚存稚气,但站姿已有了规矩——肩平背直,足跟并拢,目光不敢乱飘。
沈清鸢坐在讲台中央的紫檀案后,膝上横着七弦琴,右手三指搭在第三弦上,指尖微压,未动。她没看那些少年,也没去看悬于身后墙上的《武德训》竹简图卷,只将视线落在院中青砖第七道裂纹处。那是昨夜风干的水渍留下的痕迹,像一道旧伤疤,横贯演武坪中央。
她的呼吸很轻,内息沉在丹田,不动如井。袖袋里的青瓷斗笠盏贴着手臂,凉意透过布料渗上来。她记得这感觉——昨日在此立定,指尖压过第三弦,不是为了弹,而是为了记。记下那一丝尚未落地的威胁。
此刻,它来了。
西墙高处瓦片一响,碎裂声极短,随即三道黑影破窗而入。烟弹砸地,灰雾腾起,直扑讲台。三人动作整齐,分作三角之势包抄,目标明确:墙上的竹简图卷。一人抽出短匕割绳,一人伸手去接,第三人则横身挡在前方,腰间火折已然擦亮。
院中弟子惊呼出声,有人后退,有人抱头蹲下。唯有站在前排左侧的那个少女没有动。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白的靛蓝劲装,袖口磨出毛边,却整整齐齐挽在腕骨上方。脚下一双布靴沾着晨露,鞋尖微翘。她原本双手持木剑立于队,此时左足猛地蹬地,旋身半圈,腰间木剑“噌”地出鞘半寸。剑鞘尾端顺势撞向侧方陶瓮——那瓮是昨日才摆上的,盛满清水,专为洒扫除尘所用。
水泼而出,溅上青砖。
最靠近讲台的黑衣人一脚踩中石面,身形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闷哼一声,手肘撑地欲起,却现手中短匕已被一道木影横扫磕飞。那木剑脱鞘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弧,剑尖挑向第三人腰带系绳,“啪”地一声脆响,绳断袍开。
那人踉跄后退,外袍散开,露出腰间绑着的硫磺包与火折子。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本能去捂,却已来不及遮掩。
少女收剑,木剑回鞘,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站定,额角有细汗沁出,顺着鬓角滑到耳后。呼吸未乱,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也不抖:“教化院不拒迷途者,只拒毁诺人。”
烟雾渐散,院中安静下来。
沈清鸢仍坐在案后,手指未曾离开琴弦。她刚才拨了一下——只一下,一音清鸣,非曲非调,却让那少女脑中忽地清明。敌势轨迹、脚步虚实、出手先后,皆在那一瞬清晰浮现。这不是操控,也不是传念,只是共鸣术的最浅应用:以特定频率的音波刺激听觉神经,短暂提升感知敏锐度。她练了三年,才敢在实战中用这一招。
她知道这孩子能接住。
自去年冬月被带回听雨阁,这少女每日寅时起身,先绕院跑十圈,再练半个时辰基础步法。别人练“听雨剑诀·初霁式”三天便能形似,她练了十七天,直到手腕酸肿,夜里翻身都疼。可她没喊过一声苦。有一次烧到说胡话,嘴里还在背《武德训》第一章:“习武先修德,持强不凌弱;技高不逞凶,心正方成器。”
沈清鸢曾问她为何如此拼命。
她答:“我爹死在旧规之下。他说强者说了算的地方,没有道理可讲。”
那时她眼里没有泪,只有火。
现在,火还在。
三人倒地,攻势瓦解,可危机未除。其中一人忽然冷笑,猛地抬手掷出一枚铁蒺藜,直取东南角鼓架——那是警讯所在,一旦鼓槌落下,全阁戒备,秩序即乱。另一人则趁机撞向北廊柱,肩头力,竟是要撞断梁上匾额支柱!
动作迅疾,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
少女眼角余光瞥见鼓槌晃动,脚下一点,足尖蹬地腾跃而起。她在空中拧身,木剑脱手飞掷,剑柄精准撞偏鼓槌,出“咚”地一声闷响,鼓声未成。同时右袖甩出,袖中藏绳疾射而出,缠住扑柱者脚踝猛力一拽。那人收势不及,面门狠狠撞上廊柱朱漆,当场晕厥倒地。
她落地,单膝点地卸力,随即起身拾剑。木剑入手,剑尖垂地,映着晨光泛出淡淡木色光泽。她环视余下二人,声音比刚才更稳:“你们踩碎的不是青砖,是昨日签下的盟约。”
两人僵立原地,手中兵刃悄然垂落。
沈清鸢终于动了。她指尖轻轻拂过琴面,从第一弦滑至第五弦,又退回第三弦,来回三次,如同校音。这并非攻击,也非探测,而是维持“静阈共振”状态——一种极细微的声波场,覆盖整个教化院范围,能令受训者感官略微提升,反应更快一分。此技源自《心弦谱》残卷中“引律助识”篇,需抚琴方可动,且仅对长期接受训练之人有效。她每月初一奏《守正调》,便是为此打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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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孩子已能在这微震中捕捉先机。
两名黑衣人互视一眼,缓缓松手,任兵刃坠地。一人开口:“我们不是来杀人的。只是想试试……你们的新规,能不能挡住真刀真枪。”
“试出来了?”少女问。
那人低头:“试出来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讲台,步伐稳健。走到离案前三步远停下,躬身行礼:“弟子未能护住全院周全,请师尊责罚。”
沈清鸢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沾灰的袖口和微微颤抖的左手小指上——那是连续力后的自然反应,说明她已到极限。但她站得笔直,脊背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