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刚过,教化院的诵读声还在继续。阳光照在青砖上,裂纹清晰可见,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幼徒站在前排左侧,掌心还残留着木剑的温热,袖口那片落叶已被她轻轻取下,夹进了竹简的夹层里。她没再看它,但能感觉到那两个炭笔写就的“好样”正贴着她的指尖,微微凸起。
沈清鸢仍坐在紫檀案后,膝上七弦琴已移至角落,青瓷斗笠盏搁在案沿,茶汤澄澈,映出一小片天空。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用指节轻叩盏壁——三声短响,不疾不徐,正是每日晨课开始前的“弦引步”节奏。
幼徒听见了。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肩头一收,气息下沉,足跟并拢,脊背挺直。这是长久训练留下的本能,如同听到鼓声便要拔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包还在左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未冷的铁。
血刀客之女就在这时走进来。
她穿着粗布短打,脚上的麻鞋沾着露水和泥痕,肩背微弓,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没看沈清鸢,也没看其他弟子,径直走到幼徒面前,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她在离幼徒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怀里取出一方粗布包裹,递过去。
布包不大,但分量明显。幼徒伸手接过,入手微沉,触感粗糙。她低头看着,没急着打开。
“我爹说,”血刀客之女开口,声音低而平,像风吹过石缝,“刀不饮血,亦可照人肝胆。”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就走。脚步依旧缓慢,却坚定,一步步退出教化院大门,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
幼徒站着,没动。她把布包贴在左胸,低头凝视。粗布缝得密实,线头外翻,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用拇指摩挲着那枚褪色的红绸结,忽然觉得掌心烫——不是温度,是某种东西落定了的感觉。
她缓缓躬身,额角抵住手背,行了一个承剑帖的礼。这一礼不是谢恩,而是接志。
沈清鸢这时才站起身。她将青瓷盏往案内侧推了半寸,整了整衣袖,迈步走下讲台。裙摆拂过台阶,银丝暗纹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她走到幼徒身边,目光落在那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出院门,踏上通往后山的竹径。小路蜿蜒,两旁修竹成林,枝叶交错,筛下斑驳光影。风从林间穿过,带起细碎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幼徒左手紧攥布包,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木剑的剑柄。她脚步略滞,肩膀绷着,像是还在防备什么。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这趟路不能回头。
沈清鸢走得很稳,步幅不大,却不慢。她没回头,也没解释,直到行至竹林深处一座小亭前才停下。亭子是六角的,青石为基,竹为柱,顶上覆着新换的茅草,檐角悬着一枚铜铃,却未响。
她转身,折下一根新抽的竹枝,削去枝叶,只留一截笔直的茎干,递向幼徒。
“听雨剑诀·初霁式,第三式‘云破’,你昨日练了十七遍,可还记得手腕如何转?”
幼徒点头,接过竹枝,依言比划。她旋腕而出,动作流畅,力道中正,柔中藏韧。竹枝划过空气,出轻微的破风声。
沈清鸢看着,没点评,只指向竹枝断口:“你看这截面。”
幼徒低头细观。纤维齐整,断口平整如镜,像是被极快的刀锋一斩而断。
“血刀不求碎玉,但求断铁。”沈清鸢的声音很平静,“可铁若锈蚀,断之无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幼徒脸上:“你握刀时,若只想着劈开什么,便忘了自己为何持刀。听雨阁教你看清青砖裂纹,血刀门教你记住血未冷时的温度——合起来,才是你能走的路。”
幼徒怔住。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枝,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她慢慢松开一角粗布,任那枚红绸结垂落风中。她将竹枝横于掌心,左手覆上布包,右手轻按竹节,像是在丈量两者的分量。
片刻后,她抬头,目光清亮:“弟子想,请师尊允我重修‘初霁式’,加三步进退,取意‘刀破云开’。”
沈清鸢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替幼徒将滑落的靛蓝袖口仔细挽回腕骨上方。布料有些旧了,边缘磨得起毛,但她拉得很认真,一寸一寸抚平褶皱,直到袖口稳稳束在腕骨处,不再松脱。
亭外风起,竹叶沙沙作响。那只铜铃依旧未动。
幼徒站在原地,没动。她把竹枝插进腰间剑套旁的皮扣里,布包则抱在胸前,贴得极近。她闭上眼,呼吸渐渐深长,肩颈一点点松弛下来。额头上的汗早已干透,留下淡淡的盐渍。
沈清鸢立于亭畔,素手负于身后,月白锦缎交领襦裙下摆拂过青石阶。眉间朱砂痣映着日影,鲜明如血。她没再说话,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守夜的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