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了一口气,指尖离弦。
就在这时,西阶传来脚步声。
谢无涯来了。
他穿着惯常的玄色长衫,墨玉箫别在腰后,右眼下的泪痣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上台,而是停在阶下,抬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他抬起右手,以墨玉箫轻击腰间玉佩三下。
“叮——叮——叮。”
三声短鸣,极轻,却穿透空气,直抵琴腹。
沈清鸢低头,指尖轻抚琴面。
她感受到了。
音阵闭环已通。
这不是攻击性的试探,也不是示警,而是一种确认——如同两人曾在暗夜中约定的那样,无需言语,只凭音波便可互通消息。他的箫音频率恰好落在音阵的共振带上,既不扰动阵法,又能验证其是否完整运行。
她冲他微微点头。
谢无涯收回箫,转身离去,步伐依旧平稳,未再多言。
沈清鸢将琴收回囊中,站起身。阳光已经铺满整个听雨阁,弟子们在各院习武、读书,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阁院,已被一层无形的音网悄然笼罩。
她走下台阶,幼徒紧跟其后。
“师父,这阵……真的能护住大家吗?”少年问。
“能。”她说,“但它不是铁墙,也不是刀阵。它只是一张网,能让你听见不该有的声音,看见不该出现的人影。真正的守护,还得靠你们的眼睛和心。”
幼徒认真听着,把话一句句记下。
她带他走到教化院侧堂,取出一份誊抄的节律谱。“从今天起,你负责每日三次加固音阵。辰时、午时、戌时,各奏一遍《武德训》配乐,顺序不能乱,度不能快,每一个音都要稳。”
“是!”幼徒接过谱纸,双手有些抖,但眼神坚定。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风中的执念。
那些人以为新规脆弱,以为只要施加压力,就能让它崩塌。他们不知道,真正立得住的东西,从来不是靠一时威势,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她回到鸣霄台,重新坐下。琴仍在膝上,指尖悬于弦面,随时准备响应任何扰动。
朝阳高照,书声琅琅。
她目光沉静,望着阁院四方。
音阵已成,尚未经历考验。她不知敌人何时会来,也不知他们会以何种方式试探。但她知道,只要这张网还在,只要还有人在用心维护它,听雨阁就不会轻易倒下。
幼徒在侧堂开始练习第一节律。他的琴声还不稳,偶尔断音,但他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她听着,不懂。
手指偶尔轻叩琴身,出极轻的一音,随即消散在风里。
这音不属于任何曲调,也不是为了传递信息。它只是她在确认——每一根弦,都绷得紧紧的。
就像此刻的心。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淡风轻,万里无尘。
可她知道,风暴不会因为天气好就不出现在人间。
她低头,翻开琴谱,找到《武德训》的配乐段落。笔尖在纸上划动,墨迹清晰,一笔未颤。她在记录今日音阵的运行参数:哪一节音最稳,哪一处节点反应略迟,哪些区域需要加强巡检。
写完,她将纸收进袖袋,合上琴谱。
然后她取出青瓷斗笠盏,倒了一杯茶。
茶是新泡的,颜色清浅,热气袅袅上升。她用三指端盏,小口啜饮。茶水温润,顺喉而下,让她略微放松。
但她仍保持着警觉。
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弟子的脚步声、扫帚划地声、远处厨房锅铲碰撞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如今都成了她判断异常的参照。
若有杀意潜入,必会打破这份平衡。
她放下茶盏,手重新搭回琴囊上。
指腹贴着革带,一如昨夜。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被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