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沈清鸢仍坐在窗边。手搭在琴囊上,指腹贴着革带边缘,一如昨夜。她没有动,也不曾合眼。风从西北来,树叶轻响,那股执念的气息还在,藏得更深,却未退去。
她知道他们在看。
但她不再只是守候。
晨露压枝,檐角铜铃微颤时,她终于起身。脚步很轻,踏在青砖上几乎无声。她取下墙上的七弦琴,系紧背囊,走出房门。外头的空气湿凉,带着草木初醒的味道。教化院方向尚未有诵读声,但已有弟子在扫阶、洒水。一切如常,正是设阵最好的时候。
她登上了鸣霄台。
这是听雨阁最高的地方,四面无遮,能望见整个阁院布局。七处铜环嵌于地脉节点,连通地下传音枢,是早年为防敌袭所设的旧阵眼。多年来未曾启用,尘灰积落,铜环表面已泛出暗绿锈迹。她蹲下身,用袖角轻轻擦拭其中一处,露出底下刻着的“平”字篆文——那是《平沙落雁》起调对应的符记。
她闭目调息。
呼吸一进一出,极缓。昨夜所感怨恨之气仍在心口盘绕,若不化开,音律必生裂痕。她将那情绪缓缓沉入丹田,再借吐纳引出,转为护阁护人的决意。这不是压制,也不是逃避,而是把外来的扰动,变成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三息后,她睁眼。
指尖悬于弦面,轻轻一拨。
《平沙落雁》起调变形的第一节音响起,不高,不亮,像风掠过水面的第一道波纹。她右手弹奏,左手同时点向地面铜环。音波随指风落入环中,顺着地脉传开,隐入土层深处。七处节点不必同时激活,只需依序贯通,便能织成一张无形的音网,覆盖全阁。
第一处落点稳。
她移步至第二处,再奏第二节。这一次音稍长,尾音下沉两度,与前一节形成低频共振。铜环微震,地面似有轻颤,旋即归于平静。远处树梢上栖着的一只麻雀扑棱飞走,其余鸟雀未惊。
第三处最难。
此处位于教化院东廊下方,地脉受屋基所阻,传导易断。她蹲下身,将耳朵贴近铜环,试了三次才确认回音通畅。正要拨弦,忽觉身后有人靠近。
是幼徒。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一把小号七弦琴,额角还沾着晨练留下的汗渍。“师……师父。”他声音压得很低,脚步也不敢再往前,“我能不能……学?”
沈清鸢没回头,只轻轻点头:“站到我身后三步,听清楚每一音的起落。”
幼徒立刻照做。他屏住呼吸,盯着她的手指。
她重新抚琴,第三节音缓缓流出。这一段节奏最慢,内力需绵延不断,否则音丝极易断裂。果然,当音行至第五拍时,幼徒忍不住模仿,也拨了一下弦。
“铮——”
一声短促异响炸开。
地面铜环猛地一跳,音波中断,第三节节点未成。檐下几只燕子惊飞而出,翅膀拍打声划破清晨宁静。
沈清鸢收手,琴音戛然而止。
她没有责备,只是转身看着幼徒。少年脸色白,手还僵在琴弦上,指节泛白。
“你急了。”她说。
幼徒低头:“我……我想帮。”
“帮不是抢。”她语气平,“音断了,可以重来。心乱了,整张网都会塌。宁缓勿急,音断意不断——记住了吗?”
“记住了。”幼徒用力点头。
她让他坐到身边,把琴放在两人中间。“你看我的手。”
她再次拨弦,动作比方才更慢。每一音落下,都等气息完全接续上,才进入下一拍。她一边弹,一边低声讲解:“共鸣术不在力强,在于稳。你要让音像溪水一样流出去,不是像箭一样射出去。流得远,靠的是不间断,不是猛劲。”
幼徒盯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模仿。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出手,而是先默记节律。
半炷香后,他深吸一口气,轻拨琴弦。
音起。
虽弱,却不散。第三节节点终于接通,铜环出一声低沉嗡鸣,与前两处遥相呼应。音网延伸了一步。
沈清鸢微微颔。
她继续前行,逐一激活第四、第五处节点。每奏一节,都让幼徒在一旁静听,偶有偏差,便停下纠正。到了第六处,已是辰时初刻,阳光斜照入阁,书声渐起。弟子们开始晨课,诵读《武德训》的声音从各院传来。
她选在此时奏第六节音。
琴声混入诵读声中,毫不突兀。音波借人声共振,反而更加稳固。第六处节点顺利落定。
最后一处,在主殿屋顶。
她登上阶梯,幼徒紧随其后。风大了些,吹动她的银丝半臂,玉雕十二律管轻碰腰侧,出细微脆响。她将琴置于膝上,最后一次检查七处铜环的感应。闭目片刻,确认音网雏形已成,这才拨动最终一节。
第七音起。
这一段是整座音阵的枢纽,必须一气呵成。她十指齐动,音节密集如雨,却又层次分明。音波层层叠叠,自上而下灌入地脉,与前六处节点逐一呼应。当最后一音落下,七处铜环同时轻震,出七声几乎重合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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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网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