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风从西北来。
沈清鸢的手指还搭在琴囊革带上,指尖贴着银丝暗纹的接缝处,一动未动。她没睁眼,也不需要睁眼。方才那一瞬,音网边缘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不是风拂过铜环的自然轻响,也不是夜鸟振翅扰动气流的余波,而是某种刻意压低的脚步落在地脉节点上,像刀尖蹭过石面,出只有共鸣术才能捕捉到的刺鸣。
她呼吸未变,胸膛起伏如常,只将内息缓缓沉入指腹,借琴腹那道旧裂痕为引,把感知顺着音网铺出去。三息后,她在心底记下方位:西北高墙外三十步,林梢之下,有四人潜伏。他们屏息敛气,动作极轻,但杀意藏不住。那股情绪混在夜气里,冷而锐,直冲第二、第四与第六节点而去。
她不动声色,右手小指轻轻叩了下琴身,出一记短促单音。音不高,却顺着地脉传向偏殿方向,是约定好的警讯——敌已近,守阵待命。
身旁的幼徒原本靠着柱子打盹,听见这声便猛地惊醒,脊背挺直,双手下意识握拳。
“去取《武德训》配乐谱。”沈清鸢低声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放在案左第三格,蓝绢包角那本。”
幼徒点头,起身要走。
“慢些。”她又补了一句,“别点灯,摸黑拿。”
幼徒顿住,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下了鸣霄台。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紧张的僵硬。他知道今晚不同往常。前几日他只是演练加固阵法,而此刻,敌人真的来了。
沈清鸢仍坐着,左手按着琴囊,右手悬于七弦之上。她没拨弦,也不出声,只用耳朵听着音网的每一丝波动。那四人已经开始行动,正沿着墙根疾行,避开了明哨巡道,专挑屋檐交接的死角靠近。他们的目标明确——毁掉三个节点的铜环枢纽,让音阵断联。
但她不急。
她等的是他们真正触碰到节点的一刻。
当第一股压力落在第二节点时,她终于出手。指尖一挑,《平沙落雁》变调第二节起音,音不高亢,却带着一股沉劲,顺着地脉导入阵枢。刹那间,地面微震,像是地底有铁链拖动,出嗡鸣。那名正欲撬动铜环的黑衣人身形一滞,脚下节奏被打乱,差点跪倒。
他迅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鸣霄台。
台上无人走动,灯火未亮,只有月光斜照,映出一道人影静坐如石。
他咬牙,继续动手。
沈清鸢再拨一音,这次是第四节点对应的节律。她以指风点地,激活反向共鸣,音波回荡,在屋脊瓦当间形成短暂音障。空气仿佛凝了一瞬,连风都停了。另一名黑衣人刚翻上墙头,忽觉耳中胀,心跳紊乱,手中匕险些掉落。
他低咒一声,退后半步。
与此同时,谢无涯到了。
他没有直接登台,而是掠过屋脊,落在东侧飞檐一角。玄色劲装融在夜色里,墨玉箫仍别在腰后,未拔。他只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拍向瓦面。
啪。
一声脆响炸开,紧接着是连锁反应——整排屋脊瓦片接连震动,出长短不一的脆鸣,如同警钟初响。这声音并不算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足以让所有潜行者意识到:他们已被现。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立即打出撤退手势。
但第六节点那边还没收手。
最后一人蹲在铜环前,正用工具撬动固定螺栓。他已经撬松两颗钉,只要再下一刻就能毁掉整个枢纽。他额头冒汗,眼神狠厉,显然接到死令。
沈清鸢目光微凝。
“奏。”她低声说。
话音刚落,幼徒抱着乐谱冲上了鸣霄台。他喘着气,手指颤抖,翻开蓝绢包角的谱册,找到《武德训》起调段落。他不敢看沈清鸢,只盯着纸上的音符,深吸一口气,拨出第一个音。
音弱,且短。
但他没停,接着弹第二个、第三个。节律准确,虽无内力支撑,无法远传,却正好接上了主阵残缺的那一丝音丝。音网感应到熟悉的旋律,立刻将余波导引过去。第六节点骤然爆强震,地面如被重锤击中,轰然一抖。
那名正在撬环的黑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震得离地半尺,后仰跌倒。他手中的工具飞出数尺,钉子崩断两根,铜环本身却毫无损。
他挣扎着爬起,抬头看向台上。
幼徒还在弹,手指越来越稳,音也越来越连贯。他不再看谱,全凭记忆往下走。他知道,这是师父给他的试炼,也是他对听雨阁的承诺。
四名黑衣人同时抛出烟雾弹。
黑烟腾起,迅弥漫墙角。他们趁机跃上高墙,身影消失在林梢之后。
沈清鸢没有追,也没有下令围堵。她只是缓缓收回手指,将琴轻轻推回膝前,闭眼片刻,再度启动共鸣术,借木料传导感知外放。
三息后,她捕捉到那股执念仍在——西北远林深处,怨恨未散,反而更深。它没有愤怒爆,也没有仓皇逃离,而是沉下去,像一块铁坠入深潭,无声无息,却更显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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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望着那片漆黑的林子,一句话也没说。
幼徒停下琴,喘着气坐下,额上全是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麻,像是刚从一场大战中活下来。
“你做得很好。”沈清鸢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记住了,音不断,阵就不破。”
幼徒点头,喉咙紧,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