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头,眼中有了光。
“今天我要教你一段新曲。”她说,“不是用来布阵,是用来……引蛇。”
少年一怔。
她将誊写的那份音符密码摊开,指着其中一段:“这段旋律,你要记熟。今晚子时,我会奏它。你要做的,是在我奏完后,立刻在教化院西侧钟楼弹一遍相同的调子。”
“为何?”少年问。
“为了让别人以为,主阵出了问题,我们正在紧急补救。”她说,“他们会以为这是慌乱之举,其实是圈套。”
少年明白了:“我就是那个‘慌乱’的人。”
她点头:“你不必用力,也不必隐藏。越像真的越好。”
少年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去吧。”她说,“回去练。记住,节奏要准,情绪要急,但不能乱。”
少年抱琴离去,脚步坚定。
沈清鸢独坐片刻,取出青瓷斗笠盏,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是刚煮的,茶叶舒展,清香扑鼻。她轻啜一口,舌尖微苦,喉底回甘。这味道让她想起七岁那年,在密阁触碰《心弦谱》前喝的最后一杯茶——也是这般滋味。
她放下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划。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迟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可能是什么。但她必须做。听雨阁不只是她的家,更是她母亲用命守住的地方。她不能让任何人,把这里变成废墟。
傍晚时分,谢无涯来了。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轻甲,墨玉箫别在腰后,未拔。他站在门外,等她唤他进去。
“进来。”她说。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计划不变。”他说,“我已勘察过西北林地形势,选了三处埋伏点,最利出击的是第三棵老槐树顶。视野开阔,又能借风声掩步。”
她点头:“你什么时候去?”
“戌时初刻。”他说,“太早易被察觉,太晚错过时机。”
“带好哨具。”她提醒,“若遇意外,三短一长,我即收音停奏。”
“明白。”他顿了顿,“你呢?准备好了?”
她看着他:“我从昨夜就开始准备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从怀中取出昨夜那张素笺,递还给她:“烧了吧。不能留证据。”
她接过,当着他面投入烛火。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入灯盏。
“还有件事。”他说,“若是那人真是前朝遗脉,他可能会认出你的琴。”
她一怔。
“你的七弦琴,用的是前朝宫制‘凤尾式’,且琴腹刻有‘沈’字篆印。”他道,“当年工部登记在册,共十八张,现存不足五张。若他见过记载,便会起疑。”
她低头看向膝上琴身,的确,在琴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那是父亲亲手所刻,象征传承。
“无妨。”她淡淡道,“我另备了一张琴,样式相同,但无铭文。今晚用那张。”
谢无涯这才点头:“小心些。”
“你也一样。”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若他不来?”
“他会来。”她说,“因为他等这一刻,比我们更久。”
谢无涯没再问,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夜色渐浓。
沈清鸢沐浴更衣,换上月白锦缎交领襦裙,外罩银丝暗纹半臂,髻梳得一丝不苟,眉间朱砂痣点得鲜亮。她像往常一样,端坐于鸣霄台中央,膝上放着那张无铭文的替用琴。
子时三刻,风起。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落下,清越悠远,顺着地脉传开。她按着既定节律,一段段奏下去,节奏平稳,气息连贯。直到第三节末尾,她指尖微颤,故意漏拨第四弦半拍。
音流断了。
那一瞬,整个音网仿佛轻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蛛网,丝线崩了一根。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走,仿佛毫无察觉。
但她的耳朵,她的共鸣术,早已张开。
三息后,她捕捉到了。
一股情绪自西北林间升起——不是杀意,不是怒火,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带着几分贪婪与笃定,像是猎人终于看见陷阱里的猎物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