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岭漫过屋脊,照在鸣霄台残破的檐角上。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谢无涯脚边。他仍立于沈清鸢右侧三步之外,墨玉箫未归鞘,左手扶着箫身,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原本只是微颤,此刻却忽然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
沈清鸢正望着幼徒的方向。那少年还在残棚下伏案写谱,血书染红了纸角,口中低声哼着新调的副音。她听着那不成调的旋律,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了一道轻音。就在这时,余光扫到谢无涯身形一晃——不是风吹,也不是疲惫的自然倾斜,而是左肩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几乎要跪下去,幸而及时伸手撑住身旁一根断柱。
她立刻收手离琴,快步上前。
“你伤了?”声音不高,也不急,像问今日天气一般平静。
谢无涯抬眼,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半口气。他脸色比昨夜更白,唇色青,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显然已强撑许久。他摇头,动作极轻,但沈清鸢看得清楚:他左袖口裂开处,布料边缘焦黑,内里衣衫黏在皮肤上,隐隐透出暗红。
她不再多问,抬手搭上他腕脉。
脉象紊乱,真气逆冲,血流滞涩,显然是经络受创后强行运功所致。她眉头微蹙,指尖压得更深些,确认伤势范围。谢无涯试图抽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别动。”她说,“你现在不能运气。”
他没再挣扎,只是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清鸢收回手,转身对守在台下的执事低声吩咐:“去请药师来,带药箱,走西侧廊道,不要惊动他人。”执事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却不显慌乱。
她回身,见谢无涯仍靠柱站立,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她走近一步,伸手探他左肩伤口。指尖刚触到焦衣边缘,他便猛地吸了一口气,肌肉绷紧。
“火油箭擦过的?”她问。
他点头。
“不止表皮。”她说,“热毒入经,你一直没处理。”
“不碍事。”他声音低哑,“还能战。”
“现在已经不用战了。”她看着他,“昨夜敌退,今日重建。你若倒下,谁替我看林梢?”
他顿了顿,终于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药师提着药箱从西侧廊道快步而来。他年约五旬,穿着粗布灰袍,脸上皱纹深重,背着一只旧竹篓,里面插着几根铜针和小瓷瓶。他登上鸣霄台,先向沈清鸢抱拳行礼,再走到谢无涯面前,打开药箱取出银剪。
“脱衣。”他说。
谢无涯不动。
“我说,脱衣。”药师语气不变,手已剪开他左袖,“你若不愿我动手,自己来。”
谢无涯沉默片刻,抬手解扣。动作缓慢,每动一下,肩头便传来一阵抽痛。衣衫褪至肩下,露出整片烧伤——并非大面积溃烂,而是沿着肩胛斜划一道焦痕,宽约两指,皮肉翻卷,边缘泛黑,明显是火油溅射所致。但真正严重的是其下经络:皮肤之下,青紫之色如蛛网蔓延,正是热毒侵体、气血逆行的征兆。
药师皱眉:“你昨夜就该来。”
“没空。”谢无涯说。
“现在有空了。”沈清鸢站在一旁,声音依旧平缓,“听他的。”
药师取出三枚长针,在火上略烤,随即扎入谢无涯肩后三处穴位。针尖入肉,谢无涯身体一震,额头冷汗滚落。药师不语,只等他呼吸稍稳,又取出一小罐膏药,揭开盖子,一股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这是‘寒心草’与‘雪苔’熬的散毒膏,涂上会疼,忍着。”他说完,用木勺挑起膏药,直接抹在伤口上。
谢无涯咬牙,一声未吭。
沈清鸢站在侧后,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手始终垂着,指尖微微蜷曲,像是随时准备握箫。她注意到,他每次疼痛加剧时,右手小指便会轻轻一弹,仿佛在无声地拨动某根看不见的弦。
药师敷完药,又包上一层浸过药汁的麻布,最后用细绳固定。他收手,擦了擦汗,道:“外伤尚可控制,但内里热毒已扰动心脉,需静养三日,不可运功,不可受激,更不可再碰兵器。”
谢无涯冷笑一声:“我不碰箫,怎么守阵?”
“你现在不是守阵,是养伤。”沈清鸢说。
“我没倒。”他说。
“我知道你没倒。”她看着他,“但你也不能一直站着。坐下来。”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琴案,取下铺在案上的月白锦垫——那是她平日打坐时所用,柔软厚实,绣着十二律管纹样。她走回来,将锦垫放在一张未损的竹椅上,拍了拍。
“坐着。”她说,“我不让你躺,但你得坐下。”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迈步,缓缓坐了下去。竹椅出轻微吱呀声,他左手扶膝,墨玉箫横放在腿上,右手仍垂在身侧。
药师收拾药箱,抬头对沈清鸢道:“他需静心,情绪不可波动。若再强行催动内力,热毒反噬,伤及肺腑,届时非药石可救。”
沈清鸢点头:“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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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又看了谢无涯一眼,低声道:“少主,江湖不是一日打下来的,命才是。”说完,背起药箱,沿原路退下。
鸣霄台恢复安静。
远处,各派弟子仍在清理废墟。西线铜钟门的弟子正合力抬起一根断梁,南侧笛宗两人蹲在地上修补传音绳,老槐树下的守阵者靠树小憩,短箫横放膝上。幼徒还在残棚下写谱,血迹已干,但他仍在修改音符,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鸣霄台方向。
沈清鸢站在谢无涯身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刚才触脉时的凉意。她转身走回琴案,将古琴轻轻抱起,带回竹椅旁,置于膝上。
琴身未损,唯有第四弦上有一道细微裂痕,是从昨夜延续下来的。她伸手抚过琴面,试了试张力。弦音清越,不滞不涩。
她开始拨弦。
不是完整曲调,也不是《武德训》或《急流水》,而是一段极低的单音,由第四弦缓缓出,绵长如潮汐,起伏有序。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不如远处弟子搬动木料的声响,但它稳定,持续,像某种呼吸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