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鸣霄台的断梁上,灰烬随风卷起,落在幼徒脚边。他站在残棚下,手中紧握那张血书谱纸,指尖因用力泛白。方才一曲虽未响彻全阵,却已引得七处节点隐隐呼应,连西线铜钟门的弟子都停了手里的活抬头望来。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抱在怀中的断弦琴——琴身斑驳,是昨夜火攻时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物,第四弦早断,只剩三根勉强能拨出音。
沈清鸢坐在竹椅上,膝上仍横着她的古琴。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琴面裂痕处,手指轻轻划过第四弦。那一道细微的裂口还在,但音色未滞,说明地脉传导尚通。她知道,刚才那一段双琴合鸣只是试探,真正的考验还未开始。余孽不会允许音阵再度成形,尤其当他们现,连一个少年都能成为节律支点的时候。
谢无涯靠在椅背,左肩包扎过的麻布渗出淡淡药味。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右手小指偶尔轻弹一下,像是梦中仍在拨箫。但他并未真正入睡,耳廓微动,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声响。他知道危险未除,只是换了模样。
幼徒终于迈步向前。他脚步很轻,踩在焦土上几乎无声,走到离沈清鸢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再近,只低声说:“师父,我能守第三节点。”
沈清鸢抬眼看他。少年脸上还沾着烟灰和干涸的血迹,左袖撕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腕细瘦,却绷得很紧。她没说话,只将左手搭在琴弦上,试了试音。一声短促的“咚”响起,低频震荡沿着地面传开,像是一记心跳。
幼徒立刻明白了。这是她在测节点稳定性。
他转身快步走回残棚,在倒塌的木架后找到一块平整石墩,把琴放上去,调了调剩下的三根弦。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稳。调完后,他深吸一口气,十指按下,开始奏那新谱副调。
音不高,也不急,但节奏清晰,一段一段递进,如同踏阶而上。这正是沈清鸢昨夜默许他修改的版本——去掉了所有花哨转音,只留主干旋律,便于各派弟子快接应。
刚奏到第二遍,西侧断墙后传来极轻微的一响——不是脚步,也不是兵刃出鞘,而是衣料摩擦砖石的声音。沈清鸢眉头一动,指尖迅压住第四弦,蓄力未。
三道黑影从断墙后跃出,直扑残棚。三人皆着黑衣,面覆灰巾,手持短刃,步伐迅疾却不乱,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目标明确:摧毁第三节点,打断幼徒奏琴。
第一人跃至半空,足尖踢起一片焦土,意图迷眼。幼徒本能地侧头闪避,但右耳已被尘粒击中,一阵刺痛。他咬牙未停手,继续拨弦,可节奏已慢了半拍。
沈清鸢出手。
她指腹猛扫第四弦,出一道极低沉的“嗡”声,音波贴地而行,如潮水涌出。那声音不响,却带着内力震荡,正好撞上第一人落地的瞬间。那人本就重心不稳,被音波一扰,脚下顿挫,踏空一步,整个人向前扑倒,肩头重重磕在断梁上,闷哼一声。
第二人见状,立即变招,不再逼近琴案,而是绕至侧面,一刀直削幼徒执琴之手。幼徒慌忙抽手,琴音戛然而止。黑衣人冷笑,正要再进,忽觉手腕一麻——沈清鸢改拨为弹,以单指挑动第二弦,一道高频震音穿透空气,精准打在他手肘外侧的筋络上。
那人手臂一软,短刃脱手飞出,插在地上颤动不止。
幼徒趁机翻身后退,一脚踢起地上一根烧焦的木条,顺势抄在手中当作武器。他喘着气,背靠残墙,眼睛死死盯着第三个黑衣人。
第三人未再贸然进攻,而是立于两丈之外,冷眼打量。他看出这少年并无高深内力,琴艺也仅入门,但其奏出的旋律竟能与主阵遥相呼应,绝非偶然。更让他惊疑的是,那位端坐不动的沈家嫡女,竟能以琴音干扰对手步伐,手段诡异至极。
他低喝一声:“毁琴!”
话音未落,两人再度扑上。一人佯攻幼徒正面,另一人则直取琴案,抬脚就要踹翻石墩。
就在这时,沈清鸢改奏《武德训》起段,节奏庄重,音量却压得极低,仅幼徒可闻。她不再直接干预敌人,而是以音节为拍,引导幼徒呼吸与步法同步。这是听雨阁秘传的“音引诀”——不教招式,只校节律,让习武者在旋律中自然形成攻防本能。
幼徒耳朵一动,立刻捕捉到了那熟悉的节拍。他曾在练剑时无数次听着这曲子走步,早已刻入骨髓。此刻虽身处险境,心神却猛地一静。
他不再后退。
当第二名黑衣人逼近琴案,抬脚欲踹时,幼徒忽然动了。他依着琴音节律,左足前滑半步,右手木尺横扫而出,正中对方小腿外侧。那人吃痛,身形一歪,未能站稳。幼徒借势腾身,足尖一点地面碎石,整个人跃起,左脚狠狠踢向悬在棚顶的断绳。
“啪!”
绳断。
一根烧得半焦的横梁轰然坠落,刚好砸在琴案前方,激起大片烟尘。两名黑衣人被迫后撤,狼狈翻滚才避过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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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徒落地未稳,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强撑着站直,喘息粗重,额上汗水混着灰土流下,滴进眼里火辣辣地疼。他抬起袖子一抹,又将木尺横在胸前,死死盯着对面三人。
沈清鸢指尖未停,仍在缓缓拨弦。她察觉到幼徒的脉搏起初剧烈跳动,恐惧占了七分,但现在已渐渐平稳,甚至透出一股倔强。她知道,他挺过来了。
第三名黑衣人缓缓抽出腰间另一柄短刃,眼神阴沉。他不再轻视这个少年,反而生出一丝忌惮。一个能临危不乱、借琴御武的童子,绝非寻常门徒。他低声问同伴:“你见过哪家教徒弟,是用琴声带剑步的?”
那人捂着手臂,咬牙道:“沈家嫡女疯了,竟把秘传授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不是疯。”第三人盯着残棚下的身影,声音低了几分,“是早有准备。这鸣霄台,根本不是临时设阵——它是传承。”
话音落下,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强攻。他们慢慢后退,隐入西侧断墙之后,身影消失在残垣阴影中。
幼徒站在原地,木尺仍未放下。他胸口起伏,浑身肌肉酸痛,尤其是左肩,刚才那一跃拉伤了筋络。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呼救,只是回头看向鸣霄台方向。
沈清鸢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眼,胜过千言。
他咧嘴一笑,随即腿一软,单膝跪地。他用手撑住地面,喘了几口气,又慢慢站起来。他走回琴案,拂去石墩上的灰,重新坐下。他的手指有些抖,但还是按上了琴弦。
这一次,他没有等指令。
他自行起调,奏的是昨夜众人共鸣时那段副音,度比之前更快,力度也更强。琴音沿着地脉传开,像是一道讯号。
西线铜钟门的弟子听见,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挂在腰间的铜槌,轻轻敲了一下钟底。一声闷响,应和而来。
南侧笛宗两人也拾起竹笛,吹出一段引子。
老槐树下的守阵者睁开眼,短箫贴唇,吹出一个长音。
七处节点,再次有了联动的迹象。
沈清鸢闭目聆听。她通过共鸣术感知着每一处传来的节律波动——铜钟稍慢半拍,笛音略有颤抖,但整体已趋于协调。最重要的是,这一次的主导者不再是她,而是那个坐在残棚下的少年。
她睁开眼,看向谢无涯。
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望着幼徒的方向。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手仍搭在墨玉箫上,但眼神清明,没有疲态。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学会了。”
沈清鸢没答话,只将手指轻轻抚过琴面,试了试张力。
“不是天赋。”她说,“是他不肯退。”
谢无涯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像你。”
沈清鸢没理会,只将目光投向西侧断墙。那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但她知道,余孽还在。他们退了,但没有逃。他们在观察,在重新评估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