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听雨阁东侧檐角,斜照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露水已干,风从七根传音杆之间穿行而过,带起铜铃几声轻响。沈清鸢站在高台廊下,手里握着一支象牙琴轸,指尖摩挲着顶端细密的波纹。她昨夜又没睡好,梦里不是断弦声,而是少年拨箫时气息不稳的杂音。醒来后她没去书房,直接走到了这里。
幼徒已经到了。
他蹲在北侧传音杆旁,正用布擦拭底座螺栓。身上那件青布袍洗得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别着一管短箫,箫身无雕饰,只缠了半圈旧麻绳。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清鸢,立刻站起身行礼,动作利落却不急促。
“今日练什么?”沈清鸢问。
“回师父,照您昨日所授,再试一遍《平沙落雁》变奏与步法配合。”他声音不高,咬字清楚。
沈清鸢点头,走到场边石凳坐下。她没带琴,也没让人摆案设茶,只将琴轸轻轻放在膝头。这是她惯用的习惯——不动琴,先看人。
幼徒退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抽出短箫横于唇前。第一个音出来时略显滞涩,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他没停,继续吹第二句,步伐随之移动。三步一音,五步一转,节奏本该平稳如滴水,但他脚步微乱,第四步踩早了半拍,箫声顿时一抖。
他停下。
喘了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开头顺畅些,音色也稳了。可当他转入第三段,需以低音承接一个旋步时,气息忽然短了一截,箫声塌下去,右脚绊了左脚,整个人踉跄半步才站定。
他又停了下来。
额头已有薄汗,手指紧攥着箫管,指节泛白。
沈清鸢没说话。她看着少年低头检查自己的脚印,又摸了摸箫口,像是在确认哪里出了错。片刻后,他走到场边,从布袋里取出一块湿布,仔细擦了擦箫身内壁,又对着阳光看了看吹孔边缘。
“堵了?”她开口。
“是。昨夜收箫时忘了塞防尘纸,夜里有虫爬进去,留下一点黏液。”他答得坦然,“清理干净就好。”
沈清鸢微微颔。
他重新站定,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神沉了下来。这一回,他没急着出音,而是先踏了两步,感受地面反力,然后才缓缓抬起箫管。
第一个音出来时,像风吹过竹林缝隙,不响却透。接着是第二音、第三音,步步相扣,毫无迟滞。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脚步跟着音节走,三步一音,五步一转,节奏分明。到了最难的旋步接低音段,他提前收气,腰背下沉,转身时箫声压低却不中断,顺利过渡。
七根传音杆上的铜铃依次轻震,出共鸣。
沈清鸢十指搭在膝头,随节奏轻轻点动。她没有用共鸣术,也不必。这孩子的节拍感比前几日稳了许多,不再是靠蛮力硬撑,而是真正听懂了“合”字。
一曲终了,余音绕杆。
他收箫,垂手立于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但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专注后的松弛。
“还是慢。”沈清鸢说。
“是。”
“第三段旋步时,你怕音断,所以提前收气。音不断,步却乱了。你要信你的箫,也要信你的脚。”
“弟子明白了。”
“再来。”
少年应声而动,再次起步。
这一次,他在旋步前多了一个微小的顿挫,像是踩在无形的节拍点上,然后才转身。箫声依旧低沉,但连贯如线,不再有断裂之感。七根铜铃震动频率渐趋一致,声声相扣,如同心跳。
沈清鸢看着,指尖终于停了下来。
她把膝上的琴轸放进袖中,站起身。
“今天够了。”她说,“记住,琴不是用来压人的,是拿来练的。你练上了,别人自然跟着走。”
少年低头:“弟子记住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未停,声音却传了过来:“明日辰时,带上你的箫,去镜湖边等我。”
少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收起短箫,放入布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留下的脚印,一条直线贯穿全场,中间再无错乱。
七日后清晨,雾还未散尽,镜湖水面浮着一层浅灰。岸边芦苇丛生,几只水鸟掠过,惊起涟漪。沈清鸢坐在湖边一块大石上,手里拿着一卷《协防录》,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她没看书,目光落在湖面远处。
脚步声由远及近。
幼徒来了。他穿着出门时常穿的那件青布袍,背上多了个布囊,里面装着短箫和干粮。走近后,他行礼,动作比从前更沉稳。
“回来了?”沈清鸢问。
“回来了。”他答,“路上用了六天,来回十二个时辰,按您吩咐,未惊动巡防队。”
“说说。”
他站直身子,开始讲述。
奉命前往边境村落,调解两派弟子因水源争执引的对峙。他带了四名同门,携听雨阁令旗,一路晓行夜宿。第五日抵达时,双方已剑拔弩张,各守一方井口,互不相让。
他未立即介入,先察地形、问村民、查水脉流向。现并非缺水,而是上游堰坝年久失修,导致水流分配不均。他请来衡山药堂医徒协助测量地脉节律,又请江北镖局弟子评估土质承重,最终提出分段开渠、设双口取水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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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派起初不信,认为他是外人偏袒。他未争辩,亲自带人挖第一锹土,连续三日与众人同工同食。第七日清晨,新渠通水,水流平稳分流至两边田地,村民亲眼所见,纷纷拜谢。
事毕准备返程,归途行至山道窄处,突遇流寇围袭。对方十余人,骑马持刀,专挑运送文书的队伍下手。他们认出令旗,知是听雨阁弟子,便喊话要交出音律图谱换活路。
“我没给。”幼徒说,“他们冲上来时,我让同门护住车驾,自己退到坡上吹埙。”
“低频?”沈清鸢问。
“嗯。用的是您教过的‘震耳而不伤’那段,调得极低,专扰马匹听觉。三匹马当场受惊,前蹄腾空,打乱阵型。我们趁机撤入林中,靠树木遮挡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