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在听雨阁东侧回廊的青砖上,沈清鸢推开书房门走了出来。屋内案上摊着《协防录》,朱笔批注未干,茶盏里的水已凉透,她没再看一眼。指尖掠过门框边缘,触到一道旧刻痕——那是多年前她亲手划下的节拍标记,如今已被风雨磨得只剩浅印。
她合上门,步子不急不缓地沿着回廊前行。腰间玉雕十二律管随着步伐轻碰裙摆,出细微声响。她本欲绕行至习艺堂查看器具归置情况,脚步刚转过檐角,便听见有人唤她名字。
“清鸢留步。”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她停下,侧身望去。
谢无涯从西院走来,一身素色长衫,外罩墨色披风,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在日光下显出几分冷意。他手中握着墨玉箫,轻轻敲打着掌心,步履从容,神情淡然。走到近前,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先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
“方才路过演武场。”他说,“见那少年被众人围问,言谈不躁,举止有度,连吹奏节拍皆稳如老匠。”
沈清鸢未应声,只静静听着。
谢无涯顿了顿,继续道:“我原以为是天资,细想才知——是他已得‘听’字真义。”
风从回廊穿行而过,吹动檐下铜铃一声轻响。沈清鸢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律管,触感冰凉。她想起晨光中少年擦拭螺栓的身影,想起他在镜湖边复盘任务时的眼神,也想起回廊下那句“师门的骄傲”。那些画面并不喧闹,却像一缕缕细线,悄然缠上心头。
“非你亲授,岂能至此?”谢无涯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缓,却不掩其中赞许,“你教的不只是箫法,是心法。”
沈清鸢抬眼望向他。她没有笑,也没有推辞,只是站在原地,任日影缓缓移过肩头。片刻后,她轻声道:“他肯听,也肯学。我能教的,不过是把路指给他看。”
谢无涯凝视她片刻,忽然一笑。那笑意极淡,几乎难以察觉,却让他的眉宇间少了几分惯有的冷峻。
“你总是这样,”他说,“把功劳藏在风里。”
他转身欲走,披风微扬,脚步未停。临去前,留下一句:“可我知道,有些风,是你吹起来的。”
沈清鸢未动。她独立檐下,身后是长长的回廊,前方是习艺堂紧闭的木门。阳光偏移三寸,落在她脚前的地砖上,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她缓缓闭眼,再睁时眸光澄明。
心中所念唯有四字:未曾白费。
她记得七岁那年,在沈家密阁触碰到《心弦谱》残卷时,卷轴渗出血色琴音侵入耳膜,高烧三日方醒。醒来后,她现自己能听见别人情绪里的杂音——愤怒中的颤抖、谎言里的滞涩、杀意里的锐响。从此她学会在笑语中藏锋芒,以琴音试探人心。
十三岁随父巡视商队,于青州城外识破马匪伪装成流民的埋伏;十五岁及笄礼上,云家求亲使提及天机卷,她抚《流水》曲时感知到对方袖中暗藏淬毒匕。每一次出手,都藏于才艺之下,无人知晓她真正倚仗的是什么。
但她更清楚,共鸣术只能窥见人心波动,无法教会一个人如何沉住气、如何守得住节奏、如何在混乱中依然选择倾听而非争辩。
这些,是她一点一点教给那个少年的。
她教他分辨风穿过不同高度竹林时的声音差异,以此判断远处是否有人潜行;教他在吹箫前先静坐半刻,让呼吸与心跳同频;教他不必急于出音,先听同伴的脚步、铜铃的震颤、地面传来的微响。她说:“音阵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它靠的是七处节点之间的呼应。你要做的,不是最强的那个,而是最准的那个。”
他也确实做到了。
第一次练习旋步接低音段时,他气息短促,脚步错乱;第二次,他提前收气,音未断而步已乱;第三次,他终于学会在顿挫中寻找节奏点,让身体与箫声同步下沉,完成过渡。七根传音杆上的铜铃依次震动,频率渐趋一致,如同心跳。
后来他独自前往边境村落调解水源之争,带回“清音止戈”匾额;归来途中遭遇流寇,用低频埙音扰马脱身,再以短箫吹《归雁》暗号召来巡防接应。他不说自己多勇猛,只说“让他们愿意一起动手挖那一锹土”。
这不是天赋能解释的。
这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是一次又一次失败后的重来,是有人在背后默默拉着他走过每一步。
沈清鸢知道,这孩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偶然,也不是侥幸。她也知道,外界未必能看到这些背后的付出。许多人只会看到结果——谁成了器,谁得了用,谁被众人簇拥。却不会去想,是谁在清晨陪他一遍遍校正呼吸,是谁在他失误时不说责备只问“哪里卡住了”,是谁在他归来后不问安危只让他好好讲完经过。
而此刻,谢无涯说了出来。
他说她教的是心法。
她说她只是指了条路。
可她心里明白,这条路并不好走。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当他连续三日节奏失控时,她想过是不是选错了人;当他在实战中险些失手时,她怀疑过自己的判断是否过于理想化;当他被众人围问却始终语气平实时,她甚至担心他会不会太过压抑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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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终究没有打断,没有代劳,没有替他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听着,等他自己走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