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思绪往着奇怪的方向发散,庄惊祺心乱如麻,想起回家面对耶娘这件事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
金陵人民的耳目格外灵通,不多时,就传出了北国的晋王殿下亲自送那些曾被东狄俘获的将士们回了金陵,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庄三郎君也。
有人不知道晋王殿下是何许人也,糊涂道:“那、那不是龙阳之癖么?天爷,真是恶俗啊!”
知情者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傲慢道:“臭外地的,你懂什么?人家是女儿身,封王拜将,威风着呢!莫说是一个庄三郎君了,就是要把陛下的几个儿子都纳入囊中,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庄家所出的那位郡主不也是去往北国和亲了么?怎么这庄氏出美人,还都特别容易被他们老朱家的看对眼呢?”
百姓们哈哈的欢笑声响彻街头巷尾,听了满耳朵八卦的青松忙不迭地回去和自家夫人分享。
那道如怨如慕的琴声倏地停止,‘铮’的一声闷响,琴弦应声而断。
青松看看满面寒霜的隋行川,又看了看生生被他掰断的琴弦,挠了挠脸,疑惑道:“夫人,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那把琴……”
隋行川冷笑一声:“墙角都要被人凿透了,我还顾得上它?”说完,他霍然起身,冷淡道,“去给我准备沐浴用的东西,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青松连忙应下,正要转身去忙,却听得自家夫人冷幽幽的声音再度响起。
“美白嫩肤、紧致肌理的那些药材,放双倍。不,要三倍。”
青松转过头去,隋行川看着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活见鬼的表情,长眉一竖:“还不快去?”
青松捂着直颤的小心肝儿,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隋行川踱步到院里的池塘前,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冷艳美人面,眉头微蹙,勒出深深红痕的指腹悄然划过脸庞。
朱危月那么好。色,万一嫌他如今人老珠黄、美貌不再……他该怎么办?
……
金陵这边儿鸡飞狗跳,热闹非凡,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城却是一片萧索。
朱聿不顾阻拦,再度出征广兹,不过月余,就攻下了广兹全境,至此北国疆域又大了一圈。将士们欢呼雀跃之际,却听他们的君主下了一道古怪的禁令——不许任何人靠近神山。
庄宓正在布庄挑选裁衣的布匹,偶然听到旁边一对新婚夫妻提起想去请求神山赐福,却再不能成行的事,语气中不无遗憾,她心头微颤。
庄宓没想到,再听到和朱聿有关的事,竟然是这个。
“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男人含着几分笑的声音仍犹在耳,庄宓低下头去,盖住了一霎间的异色。
……他封了山,爱爬几次爬几次,和十七八九个美人一起爬她也不在乎!
反正她不伺候了。
庄宓心头微定,选好几匹布之后交了银子,托人送去她如今的住处,又赶去下一个地方。
“庄娘子。”管事张媪对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大姑娘今儿一早就问您什么时候到呢,打发我出来看看,赶巧了不是,正好迎到人了。”
庄宓莞尔,将手里的小篮子递了过去:“上次听说婶子家里的小孙儿夜来总是咳嗽,我做了些槐花蜜,回去给孩子兑些热水化开来喝,或许能好过些。”
张媪心里一阵熨帖,意思意思地推拒几番,这才喜滋滋地收了东西,亲自将人送到了碧禾院:“待会儿庄娘子别急着走,我今日也得出门采买,正好捎你一程。”
说完,她像是怕庄宓拒绝,又补充道:“可别和婶子客气,你如今身子沉了,路走得多了,仔细肚子发紧发胀,对孩子不好。”
庄宓一顿,低头看着已经有明显隆起的肚腹。这个孩子很乖,并不淘气,但她第一次做人阿娘,总要多怜惜着这个依赖着她生存的小小生命。
见她点头应下,张媪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她看着人进了屋,才走出几步路,就见两个扎着双丫髻的女使拎着食盒要往碧禾院去,张媪叫她们停下,揭开盖子瞧了瞧,两碗冰酥酪正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浓郁,再看另外一个食盒里,装着几碟点心,白玉霜方糕、龙须酥、藕粉桂糖糕……俱都是外边儿不常见的精巧玩意儿。
张媪心里一下就有了数,叮嘱两个女使进去放下糕点莫要多话,这才转身走了。
两个女使提着食盒进去时,庄宓正在抚琴,琴音飘渺,若在云端,两人不由得听得痴了,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动。
一曲终了,庄宓抬眼望去:“这回可有感觉了?来,让我听听你这几日练习的成果。”
孙玉今苦着脸,余光注意到女使手里拎着大食盒,眼睛滴溜溜一转:“肯定是我二叔让人给咱们送来的!老师弹琴辛苦了,咱们吃些东西歇一会儿再继续练吧。”
八九岁的小娘子生得十分可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无声做央求状,庄宓无奈,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用过点心之后就得认真弹琴了,不许再分心。”
这桩教导孙家大姑娘习琴的活计报酬十分优渥,与她打交道的人也都十分和气,庄宓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自然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去教导孙玉今。
孙玉今高兴地点了点头,打开食盒一看,快活道:“有冰酥酪!老师快来!”
庄宓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隆起的小腹,孙玉今嘟了嘟嘴,庄宓伸手理了理小姑娘有些凌乱的红色发带,温声叮嘱她先吃,自己则是去了一边默起了琴谱。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孙玉今捏了捏自己泛红的指腹,不想继续练琴,又不舍得那么温柔好看的老师,下一次见面得三天之后了呢。
庄宓看了看天色,又叮嘱了几句闲时多多练琴的事,孙玉今闷闷不乐地点头答应了,庄宓跟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朵绒花簪在她鬓边:“去照照镜子,看看喜不喜欢。”
孙玉今忙不迭地跑去梳妆台前一看,顿时尖叫起来:“真好看!”
她喜滋滋地站在镜前欣赏了好一会儿,又去挽庄宓的胳膊撒娇:“老师对我这么好,我更不舍得你走了,不如你留下当——”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得张媪咳嗽一声进了屋。
庄宓顺势笑着和她道别,孙玉今不高兴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身旁的女使凑过来安慰她,提议可以一起翻花绳,或者也可以去花园里玩儿投壶。
孙玉今摇了摇头,转而思索起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她觉得老师人很好,性子很温柔,长得更是漂亮,正好做她二婶婶!
……
谢过张媪,庄宓往家走,轻轻敲了敲木门,院墙那头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