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回来了。”说话的是秋娘,说起两人的相遇还颇有些戏剧。
庄宓知道自己身子渐渐重了,日后料理家务、照顾幼子的事堆在一块儿,难免力不从心,原先只想着托牙人寻一个老实勤快的婆子过来帮衬,却阴差阳错地遇见了被夫家卖到牙行,用一把剪子死死抵住脖子的秋娘。
那边闹得鸡飞狗跳,秋娘说什么都不肯被他们卖去秦楼楚馆之类的下贱地方,另一对夫妻面色难看,指天抢地地与她对着骂。
牙人见状皱了皱眉头,好心替庄宓解惑:“这人是前不久才嫁过来的,头先嫁过一次,夫婿要纳妾,她不许,闹得被休回了娘家。这年头各家生活过得都紧,她娘家兄弟做主把她嫁了这户有着两兄弟的人家,结果这才几个月,她二嫁的夫婿上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死了。她娘家兄弟收了彩礼就不管了,她小叔嚷嚷着她克夫,要把她卖了拿钱给自家大哥过继个儿子继承香火,天经地义的事儿,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世上就没有天经地义的事。”庄宓语气很冷,牙人被顶了一句,挠了挠脸,正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过于冷凝的气氛,庄宓指了指脸涨得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的女人,“我相中她了。”
庄宓把女人带回了家,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秋娘,是个脾气有些急,但又十分率真的人。她还有着一手好厨艺,蒸出来的开花大馒头松软可口,从前不爱吃面食的庄宓每次都能吃完一整个。
秋娘从前生育过一个孩子,说起这事时十分云淡风轻:“嫌我丢人,跟着他爹过呢,罢,兴许我这人和畜生就是过不到一堆。”
说完她又想起庄宓和她之前接触的人不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莹润皎然的脸庞上没有丝毫鄙夷厌恶之色,反倒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秋娘眼睛一热,低下头去,“娘子的家人是……”
庄宓顿了顿,微笑道:“我娘家隔得远,有和没有是一样的……我夫君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话说得哀哀低婉,秋娘一下就明白了,安慰说她们两个寡妇在一起也能将日子过得红火,庄宓心里本来就不难过,听她这么一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真点了点头。
秋娘看着她比院角树上满枝榴花还要明艳的笑靥,晃了晃神,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小妇人都能这么坚强,她秋娘又有什么资格自怜自艾,定得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才是!
一转眼秋娘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她开门见着庄宓,沾着水渍的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累着没有?我新烙了肉饼,给你拿几个出来吧?”
庄宓笑着点头。
说来也怪,她在孙家看着那些精巧漂亮的点心时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这会儿只是听秋娘说起肉饼,口里就泛起浅浅的津液,连一直很安静的肚皮都突然划过一个小小的凸起。
“你也饿了是不是?”庄宓轻轻抚上隆起的肚腹,眉眼低垂,笑容柔和。
秋娘将一碟子肉饼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伴着一碟她自己腌的风味小菜,酸酸辣辣的,嚼起来又脆又香,庄宓那两个月吃什么都不香,唯独就着那些小菜能喝完一碗粥。
秋娘见她喜欢,做得越发起劲儿。
“这孩子都有五个月了吧?”
见庄宓笑着点头,秋娘掰着指头开始数要准备的东西,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又道:“过了五个月,孩子长得更是快,日后娘子身子重了,腿脚难免浮肿,出门也不方便,娘子可还要继续去教孙家大姑娘琴艺吗?”
庄宓点了点头:“不好半途而废,待我觉得吃力了会和他们提的,不用担心。”说完,她想起那些精巧的点心,还有孙玉今今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眉尖微蹙。
她不想给自己找些麻烦回来,眼看着教人弹琴这件事也不能长久了。
见庄宓面色淡淡,像是在思考什么,秋娘没再打扰她,进了厨房。
……
朱聿御驾亲征,攻下广兹全境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北城上下,文武百官翘首以待,在城门口等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凉风渐起,却迟迟不见朱聿出现。
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蓦地踏响在山间小路上。
朱聿面色漠然地进了行宫,宫人们见着他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悄悄退远了些。
她们对朱聿总会冷不丁地出现在行宫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一次宫人守夜的时候忍不住闭着眼打瞌睡,再一睁眼,却看见那处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上坐着一个人,月光昏暗,光影森森,那道背影一动不动,周身寂寥围绕,吓得那个宫人尖叫出声,以为是哪里钻来的山怪野鬼。
等到朱聿被那阵动静吵得皱眉回望,宫人看着他凌厉而沉郁的脸色,在月色下更如鬼神修罗,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她宁愿遇到的是鬼!
后面又遇到过几回这样的事儿,宫人们私下都说,陛下是特地去那儿陪娘娘的。
听说因烈火焚身去世,阳寿未尽的人会不断重复生前死去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遭受痛苦,直到阳寿耗尽,才能通往极乐,转世投胎。
陛下不会也听信了这种说法吧?
嘀咕归嘀咕,宫人们不可能公然问出口,只能默默看着那道英挺身影走远。
忽然小径拐角处忽然冒出一队宫人,眼看着就要撞上朱聿,众人心口一紧,不忍地别过脸去,却听到一阵膝盖跪地的扑通闷响传来,‘陛下恕罪’的求饶声随之响起。
朱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宫人飞快伸出手,将那团淡紫色的荷包塞回了衣袖里。
“东西,拿出来。”
漠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西央暗暗咬牙,心里想着应当不会那么凑巧……吧,迫于无奈,将那个荷包双手呈上。
荷包上绣着几丛紫薇花,温柔明丽,风轻轻吹过,穗子轻晃,朱聿甚至能闻到花丛的香气。
不知为何,这个荷包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朱聿眼眸微眯——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萌的营养液!!!!明天见[哈哈大笑]
第28章
在小村庄里,她也是用的这种式样的荷包,每赚了一点儿钱,就高高兴兴地往那个荷包里塞。
朱聿看着她盯着一个荷包双眼发亮的样子,颇觉刺眼,故意把他用猎物换来的钱也一起塞进去,却被她拿出来了。
“夫君,这不一样。”她软着嗓子哄了他好久,朱聿才勉强消气。
虽然他还是不理解,有什么不一样?夫妻一体,他的就是她的。他都不介意,她坚持个什么劲儿?
他亲眼看着她用那些零零碎碎的银角铜板装满了那个荷包,有一日她回来,荷包空了,换回来了一匹布。
往事涌现得猝不及防,朱聿闭了闭眼,摒住了满目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