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荷动作一顿,轻声应是。
庄宓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金薇,眉尖蹙起:“太医,她什么时候能醒?”
黄太医捋了捋胡子,对上皇后那双美丽而忧愁的眼,选择实话实说:“这……只得听天由命了。”
庄宓没再说话,玉荷领着黄太医去东隔间开药方。
金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妥善地清理、包裹,散发着浓烈又苦涩的药味,庄宓轻轻握住她的手,抵在冰凉的额间。
日头西斜,庭院里那些浅翠娇青都渐渐被深沉的暮色吞没,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只不过哪怕亮色渐起,整座宫室也仿若被一层阴翳笼罩,连那些高下丛簇的花都识趣地收敛了艳色,只剩丝丝香气尚存。
相比于惴惴不安的众人,庄宓的表现十分平静,像往常那样做着自己的事,玉荷她们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娘娘没有一点儿主动去找陛下服软的意思。
庄宓没有注意到她们纠结的神情,执笔蘸墨,不过一会儿,一只在青葱草丛间穿行的兔子跃然纸上,长耳舒展、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玉梅连忙夸了几句。
庄宓笑了笑,专心作画。
直到就寝前夕,庄宓放下白玉蓖,随口道:“陛下今夜不会回来了,把灯烛都熄掉吧。”
她其实很讨厌那些在夜里仍然亮得刺眼的烛光,更讨厌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帐帏后面的影子。
今天和朱聿大吵了一架,庄宓却没有从前预想中的那般害怕,反而异常轻松。
“……是。”看着庄宓的背影,玉荷和玉梅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这些时日她们习惯了只要同居一室,陛下的视线就无法从娘娘身上移开的样子,此时不由得有些忧虑,陛下半夜回来,看到娘娘没有给他留灯,不会气得把娘娘从床上拉起来再吵一架吧?
绕是她们心中有了准备,但当那道颀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行至面前时,守夜的玉梅还是被吓得差些尖叫出声。
朱聿厌烦地瞥她一眼:“滚开。”不知是声量压得太低,又或是声音哑了的缘故,并没有平时那样戾气横生的感觉。
直到殿门重又无声合上,玉梅捂着扑通直跳的心,给了自己一嘴巴。
——怎么还真把陛下这尊煞神给念叨回来了!
殿内很安静,没有多余的烛光,只有朦胧月晖斜斜照窗入内,朱聿在这样的昏暗中五感更加灵敏,他顺着那缕不断吹向他的幽馥香气往前走,看着那道卧在床帏后绰绰约约的纤细身影。
她的呼吸声平稳匀长。
在许多个她率先被累得先沉沉睡去的深夜,朱聿撑着额,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还未平复的神经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钝痛——好想把她捉起来,再吃一次、两次……直到她尖叫着晕过去,软绵绵地卧倒在他身上。
他痴迷于沉浸在每一次欢愉过后,又因为贪婪而坠入更大空虚的疼痛中——这也是她带给他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起,朱聿发觉自己离不开她了。
欢愉也好,痛苦也罢。他都要紧紧抓住,绝不会放手。
可她呢?
和他大吵一架,眼看着他都生气怒遁了,她居然不来追!还睡得和在他怀里的时候一样香甜……
没心没肺的女人。
庄宓无知无觉,睡得很沉,恍然不觉莹润皎然的脸庞渐渐覆上一层阴影。
·
玉梅站在柱子旁打瞌睡,那道细微的开门声传来,她飞快转头望了一眼,见是朱聿,又急忙低下头去。
朱聿目不斜视,冷冷抛下一句命令:“不许告诉皇后孤回来过这件事。”
玉梅连忙应是,直到余光瞥到那道颀长身影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耸了耸鼻子,陛下唇边沾了什么玩意儿,水亮亮的。
风里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芬芳。
半夜的小插曲过去,庄宓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之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没有那样被撑得难受的余韵,也没有被洇得黏黏糊糊的感觉,但这段时日的经历也让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庄宓忍着羞耻轻轻拨开贴身的小衣,垂眼看清了那些痕迹之后,顿时颦住眉尖。
被磨得发红的月退侧、散落在膝盖内、小腿上深深浅浅的指印……
她就知道!
床帏外传来玉荷轻声的问询,庄宓面上微热,连忙放下薄衫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
等梳洗装扮好,玉荷劝住就想起身去偏殿的庄宓:“婢知道娘娘担心金薇,但好歹也得用些东西垫垫肚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金薇的伤和朱聿故意骗她的事压在心头,庄宓看着一桌的早膳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瘦肉粥更觉得难受,连喝了几口清茶才压住那股不适。
庄宓来到侧殿,却见里面站着不少人。
“老内官,不必多礼了。”庄宓伸手虚扶了一把老内官,他年纪大了,又从小照拂着朱聿长大,对她更是十分地好,庄宓从心里敬重这位老内侍。
她视线一转,落在几位医者打扮的中年男人身上:“这是……”
老内官连忙为她解惑:“这几位都是治疗内伤的好手!”说着,他还列举了从前他们救助过的复杂病例,金薇是跌落山崖导致内伤过重,这些医者比太医令里的那些人经验更丰富些。
见庄宓眼神发亮,老内官笑呵呵地补充:“昨儿陛下知道娘娘为了金薇姑娘受伤的事儿伤神,哎哟,急得跟什么似的,比自个儿受伤还难受呢。这不,连夜让人去寻了这几位大夫进宫,娘娘放心就是,知道您牵挂,金薇姑娘沾了您一分半点儿的福气,定能逢凶化吉,不多时就能好起来了。”
老内官语气慈爱又温和,话里话外都带着劝和的意思,庄宓哪能不知,但想起昨夜朱聿偷偷做的那些下流事,她面色又淡了淡:“陛下有心了,累得老内官你也跟着操劳。”